真光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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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Ⅱ 水妖

2014.06

当赖斯第十次拿起面前的水杯的时候,从他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的青年队教练乔纳森哈雷终于停了下来,用掺杂着迷惑和不耐烦的语气问他,“你很渴吗,德克兰?”

“我想吃点心。”他说。

这是切尔西U16内部的笑话,赖斯已经忘记了先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谁,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全队的人都知道了关于乔纳森哈雷的这个秘密:他办公桌右边的某个抽屉里总是会放着一些点心,如果这场对话让他满意——也许是他喜欢和他谈话的孩子,也许是他喜欢这场谈话本身——对他喜欢的谈话,他会从那个抽屉里拿出点心来招待,而对于其他情况,桌子上只会摆上一杯清水,意思是谈完事就滚蛋,不提供闲聊。

当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谈话都是哈雷不喜欢的谈话,这就使得“今天你吃到点心了吗”成为了U16的某个固定招呼语。某种程度上,赖斯很理解哈雷。作为青年队的助理教练,哈雷要承担定期谈话的任务,而切尔西的青年队——任何队伍的青年队——都只有一群换个环境你连话都懒得和他们说的青少年。

这是约翰勒卡雷描述自己的间谍工作时说过的话,他说:“我的工作要求我能够容忍换个环境我连话都懒得说的一些人。”——一听就是间谍应有的负担。

不过,每次和本队或者其他队的青年队球员们产生争执或者看着别人吵架的时候,赖斯也会觉得,这句话其实适用于任何工作。他想哈雷大概也这么想,虽然他可能没看过约翰勒卡雷的书,不会用这句话来形容他们,但这个助理教练已经通过点心的有无表达了相同的观点。

有一次他们在更衣室里讨论这件事,一个人问,“真的有人在哈雷那里吃到过点心吗?”

“我觉得还是有的吧?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点心这回事?”芒特说。

赖斯看了他一眼,芒特立刻偷偷朝他眨眨眼,于是赖斯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假装漫不经心道,“也可能这本来就是编出来骗人的,反正我们也没法验证。”

“你可以在谈话的时候故意赖着不走,拼命喝水,如果他问你是不是很渴,你就可以说‘不,我饿了,我想吃点心。’”芒特推他一把,笑着说。

更衣室哄堂大笑,没人把这个建议当真,但在这之后,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会多出一句新的问题来:“今天你问哈雷要点心了吗?”

这个问题和之前那个“今天你吃到点心了吗?”得到的待遇几乎相同,问出来之后,或者引起哈哈大笑,或者被当成“你好”无视掉,因为答案不言自明:没有人吃到点心,更不会有人敢去要点心。然而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很喜欢问这两句话,赖斯想,这也许是因为,对于换个环境话都懒得说的队友们,能有个固定的开场白总归是一件好事。

赖斯自己也很喜欢问这两句话,不过他从来不会问芒特,一小半的原因是他们关系太好,用不着开场白来打开话题,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芒特几乎每次去都能得到点心。虽然芒特只对他承认过这件事,而对外界,芒特更乐意于假装自己得到的待遇与大部分人相同。不过,赖斯觉得大家都能猜到他在说谎,只是没有人会拆穿他而已。

不仅仅是不揭穿,实际上,他觉得队里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对芒特有意见,不管是对他的说谎,还是对他的特殊待遇,大家都能宽容地接受,因为芒特是那种很少见的就算换个环境你也会愿意和他说话的人。他想,哈雷愿意给芒特点心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Teacher's pet有很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梅森芒特。就像切尔西球员们很喜欢问的第二个问题,虽然芒特是第一个提出它的人,也很可能是整个切尔西青年队里唯一一个能直接和哈雷说“我想吃点心”而不被讨厌的人,但他也同样是唯一一个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人,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好孩子。

与好孩子芒特相对应的,赖斯从来没有得到过点心的招待,如果不是队里另一个或者另几个芒特以外的好孩子开始宣传这件事,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哈雷的办公室里还有点心。而今天之前,他显然也从来没有问哈雷要过点心,理由与芒特不去问的理由同样简单:因为他有智商,知道不该随便得罪教练。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今天他可以不用担心从前需要担心的问题,因为今天大概率是他和哈雷的最后一次谈话——这是一次解约会议——尽管哈雷还在东拉西扯不进入正题,但他知道,这是一次解约会议。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解约谈话都像今天这样,待在切尔西的这八年间,他送走过很多被解约的队友,但没有人会在临别前和他或者任何人讨论自己具体是怎么被解约的——话说回来,这其实也不叫解约。切尔西没有解除他们的合同,切尔西只是不和他们续约了而已,是他们自己要管这叫解约。技术上来说这不是解约,切尔西也从不用这么冰冷的字眼,就像切尔西从来不会张贴一张公告牌宣布“以下若干球员续约,而以下若干球员则好走不送”,切尔西只会提前找他们想要留下来的人签订新的合同,然后在赛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安排青训教练去找那些他们不准备续约的人谈话——就像今天,就像现在。

为什么会察觉?首先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来找他续约,其次则是因为哈雷今天那与平常迥异的态度:例行谈话这种东西,切尔西内部是有一套规定的模板的,首先是给球员展示其最近的各项数据以及分析结果,然后是询问球员最近的状态,是否存在困难、需要帮助,最后则是教练根据这段时间对球员的观察以及刚才的谈话内容来给出具体的安排和建议。哈雷年龄不大,上任的时间也不长,虽然喜欢搞些点心之类的特殊对待,但工作内容还是多半循规蹈矩,很少自由发挥,因此,今天这种展示完数据和分析之后就开始东拉西扯说空话的行为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起来。

这些空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也一句都没回应,哈雷滔滔不绝地展示着自己的口才的时候,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百下就喝一小口水。正常人一口水大概能喝下三十毫升——这是体能教练教他们的,用来告诫他们补水时间不能大口快速喝水,而只能慢慢地一口接一口。不过,体能教练忘了说一小口水的容积,赖斯只好自己随便猜一个十五毫升。每心跳一百次,他就喝十五毫升水。

哈雷每次摆在这儿供球员喝水的杯子都是同一只——至少赖斯每次看到的都长得一样。这个杯子赖斯很熟悉,它是切尔西的周边,切尔西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给球员们发过好几个,赖斯将其中一个送给了学校里自称是切尔西球迷的同学,为了知道自己礼物的分量,他在切尔西的官方网站里查过它的价格,也顺便看到了它的容积:三百毫升。哈雷没有将它倒满,所以,杯子里的水大概有两百毫升,也就是说,只要十四次,这杯水就会见底。他由衷地希望哈雷能在那之前注意到这一点,这样,他就能在最后的这次谈话中说出那句切尔西的其他人都不敢说的话——

“我想吃点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真稀奇,”哈雷说,“我知道你们讨论这件事很久了,但这还是第一次有球员真的在我这儿这么说,而且居然是你,德克兰,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是我?因为我姓赖斯,所以我就应该吃大米吗?”

“噢,”哈雷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我听过最不好笑的笑话。”

“我每天都会被开这样的玩笑。”

“也许你需要交一群更有幽默感的朋友。”

“我会考虑的。”

“别担心,再过几个月,在另一个俱乐部,你一定能交到一群新朋友——很抱歉,教练组决定不和你续约了,七月之后你就是自由人了。”

“你们总是这样告诉球员解约的消息吗?”

“不,但你看起来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想我也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不过我还是很吃惊,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为什么不和你续约。”

“答案总是那几个,我不够高,不够快,或者不够强壮——因为这是球员无法反驳也不太可能在短期内改变的东西,我想你们只会给出这样的理由。”

哈雷吃惊地看着他,“你真是个很不一样的孩子,我很吃惊,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一点的话,我早就会摆上点心了。不过今天也不晚。来吧,德克兰,吃点点心吧,如果你想吃的话。”

“我当然想吃,而且我想要吃它们很久了。只是从前我没想到得到它只需要让你觉得我不一样,只需要令你吃惊而已。原来一切这么简单,假如你吃惊的时间更早一点,那我早在很久之前就会得到它们,而就算我一直到今天才让你吃惊,我也会在今天得到点心。”他说,看着面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的点心,“但我不会在今天得到点心,因为我不是一个能让人吃惊的人。”

他漫长而短暂的想象彻底烟消云散,现实里,没有那样直白、尖刻而有趣的对话,他说“我想吃点心”,而哈雷看着他,面上的困惑看起来非常真实,“什么?”

“没什么,”赖斯说,“对不起,教练,我有点走神了。”

“没关系,”哈雷摇摇头,“我说的话题的确不够有吸引力,不过我想这也正常,当一个人并不真的专心于他正在讲的内容的时候,他的话是不可能打动人心的,很抱歉,德克兰,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因为我很不想告诉你接下来的这个消息……”

哈雷的停顿恰到好处,赖斯知道现在轮到他来好奇地询问消息是什么了,他也相信哈雷绝对准备了足够多的用以安慰他的话,其中的一部分说不定真的能够安慰他,然而他忍不住思考如果此时他沉默不语会发生什么。沉默足够与众不同吗?还是说这是大家都会有的选择?会不会话说到这种地步,其实所有人都能够明白接下来谈话的走向?那么,其他人也会像他这样,既不愿意配合剧本的进行,去问一句“什么消息”,也不愿意跳出剧本,直说“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但我不能接受”,而只是用沉默来反抗,期待这就能让命运停驻,让本该发生的事情就此不再发生——其他人会像他这样软弱到不敢反抗,只期望能将注定的命运推后一两秒吗?沉默的与众不同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这样的与众不同足够令人惊讶吗?能够得到评价,获得奖赏吗?

如果他再沉默多一点时间,也许能得到验证这些推论的机会,但他没有。“什么消息?”他配合地询问,“是坏消息吗?”

“是的,”哈雷的脸上带着怜悯,不知道是怜悯他听话的询问,还是怜悯他即将被抛弃的境遇,又或者是兼而有之。“很抱歉,”他说,“德克兰,你是个很优秀的小伙子,可我们的队伍名单有限,无法容纳下所有的优秀球员,我们相信,在其他的地方,你能得到更多的培养和更多的上场时间……要和你说这话真让人遗憾,可是明年我们不能和你续约了。”

这说辞可真敷衍,他想。世上真的有人会听到有人说“在其他的地方你能得到更多的培养和更多的上场时间”就开开心心地收拾包袱离开自己已经呆了八年之久的俱乐部吗?八年,今年他十五岁,要到明年,他的人生才会长到足够包含两个八年,而现在他们要他离开这里,用这轻飘飘的、用过无数遍的、任何人都能在十秒钟内想到的借口。

他想这是他勃然大怒然后展现自己的伶牙俐齿的时刻了,他很确信自己的口才足够支撑他完成一段也许不特立独行却一定足够催人泪下的控诉,可他不能不发现,这样的想象令人反感。到这一刻,他终于敢于承认刚才他不敢保持沉默的理由。那也正是更早以前的那段幻想只是幻想而并非现实的理由:他只敢在想象里展现自己的离经叛道和妙趣横生,不仅仅因为那有违他的天性,也因为他害怕想象里那个最有趣最大胆最独特的自己在他人看来依然枯燥无味、循规蹈矩、千篇一律,而比那更可怕的是,他们同意他的看法,认可他与众不同、令人惊讶,然而即便如此,命运依然不会改变,他还是要去另一个俱乐部来迎接人生的第二个八年,也永远得不到点心的奖赏,不是因为他不够特别,而是因为他不够好。

又或者,是因为他既不特别,也不够好,他又想。这个想法令他更加失望,不是因为结论,而是因为他几乎想不通,为什么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刻,他却依然在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评价,在意这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这种不合时宜的懦弱比被切尔西放弃的事实本身更让他感到自己的可悲。

“我知道了。”赖斯说,没有问为什么。而哈雷没有感到惊讶,他只是开始说另一段套话,“我明白这很让人伤心,但这绝不是终点,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成长,而且,说老实话,不同队伍的青训营强度其实是差不多的,去一个更容易上场也更核心的地方会更利于你的发展,离开童年的俱乐部是会让人沮丧,可我相信,对于你的职业生涯来说,去更合适的地方才是更好的选择。”

切尔西也可以是适合我的俱乐部,也可以是让我上场让我成为核心的俱乐部,他想,只是你们不愿意,因为你们觉得——

“为什么不能和我续约?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问。

“你做得很好,德克兰,非常好,”哈雷态度诚恳,“只是我们觉得,就我们需要的战术布置而言,你不够高,也不够强壮,但我相信,在另一个体系里,你一定能——”

他今天第一次打断哈雷,一字一顿道,“这是个借口,你们只是觉得我的技术不够好,也不相信我还能继续进步,因为你们认为我没有天赋。”

他从来不曾这样粗鲁无礼,U16的球员也从来不会这样和教练说话,然而哈雷甚至没有皱眉。“我明白你的感受,”这个实际上去年才成为青训教练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镇静地安抚他,“我知道,绝大部分你这样年纪的球员在碰到不续约的情况时都会觉得天塌了,你们会因为这件事而觉得整个人都被否定了,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切尔西不和你续约不代表你不够好,只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切尔西不适合你而已。德克兰,别妄自菲薄,你——”

“我没有妄自菲薄,”他第二次打断哈雷,“我没有说我不够好,我说的是你们觉得我不够好。”

“我们也没有这么想,你很棒,也很有前途,只是现在实在不是合适的时间,现在的战术安排里,没有合适你的位置。”

“你和所有不续约的球员都这么说吧,”赖斯低下头,“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我成为教练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能够说以后的程度,”哈雷的语气听起来更诚恳了,“但我相信他们都能从这个打击里走出来,你也一样,尽管现在看起来很艰难,很难接受,但很快,你们就会振作起来,继续进步,而且,有一点始终不会变,切尔西永远是你们的家。”

赖斯无声地笑笑,抬起头来,“我会努力去相信的。”

哈雷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快滚吧”的委婉表达,赖斯想。

“谢谢您,”他同样站起身来,向哈雷伸出手,“不管是今天的话还是过去这一年多的帮助,非常感谢,再见。”

“再见,德克兰,一切顺利!”

这就是德克兰赖斯离开切尔西的那一天的全部故事。

2014.09

与切尔西不同,西汉姆联的午休时间更长,也并不强制球员真的进行午睡,只要不是在更衣室或者活动室里吵得人神共愤,想做什么都是球员的自由,教练组是不会加以干涉的。刚到西汉姆联的时候,赖斯对这种安排很不习惯,也试图按照过去的习惯午睡过,但在被吵醒过几次之后,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习惯,于是,他午休时的固定安排就变成了在更衣室看书。

在西汉姆联的更衣室,或者说,在任何俱乐部的更衣室,看书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赖斯在切尔西的八年间,从没见过会在更衣室看书的人,不过他可以想象,要是某一天他回到更衣室,发现一个队友正煞有介事地抱着一本书在看,他多半不会肃然起敬,而只会当面或者背地里嘲笑此人——他猜西汉姆联的U17球员们与他的脑回路大体相同,只是比他更有素质,嘲笑的话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都从来没有被他听到过。相反,西汉姆联的U17球员们对他颇为客气——敬而远之的客气。

每天中午,赖斯看书的时候,他的周围总是空无一人,队友们是在聊天也好,是在玩游戏也好,总是会坐得离他远远的。事实上,除了非合作不可的场所,西汉姆联的球员们总是和他保持着距离,在餐厅,在更衣室,在大巴上,他总是一个人。如果用比较阴谋论的说法来描述这种情况的话,人们会说德克兰赖斯在西汉姆联遭到了霸凌,不过赖斯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他没有遭到霸凌,甚至谈不上被针对,他只是没有交到朋友。

不仅仅是没有交到新朋友,他也失去了很多老朋友。离开切尔西之后,他与很多队友都就此失去了联络,虽然大家都还在伦敦,重新联系看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他们想不起来要联系他,而赖斯也并不真的那么希望前队友们继续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唯一保持着联系的人是梅森芒特,曾经他们总是在训练结束后一起回家,而现在,他们会在训练结束之后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芒特每天都会和他抱怨同样的事情,自由训练的分组啦,更衣室里新的座位安排啦,大巴上容易让人晕车的位置啦,午餐时同桌的队友拙劣到令人不想捧场的笑话啦,内容多种多样,可核心只有一个:他不习惯,乃至有些讨厌这些不是赖斯的同伴。

“我很想你,”最后芒特总是会这么说,“等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对后半句的提议,他从来不会拒绝,但对于前半句,以及约等于前半句的那些抱怨,他却很少正面回应,只有在连粗心的芒特也意识他的敷衍的时候,他才会热情洋溢地回答,“当然啦,我在这儿也总是想你。”

这句话不是假话,虽然过分的热情会让它显得虚伪,但对赖斯来说,这句话的确发自真心,他只是不愿意总是说到它。就像芒特的那些抱怨一样,他当然完全理解、也基本上能够共情芒特那“最好的朋友不在身边,不能一起行动”的苦恼,但他还是不想要听到这些,甚至于几乎是讨厌。

如今他属于西汉姆联的U17,虽然才来这儿不到两个月,但切尔西的一切却已经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两个月里,他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训练场,完全不同的队友和教练,完全不同的球迷,完全不同的战术风格,完全不同的更衣室,完全不同的大巴,完全不同的餐厅,每天他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过去的日子有多么遥不可及。与这样翻天覆地般的生活剧变相比,切尔西的梅森芒特那简单的“没有好朋友陪伴的我很不习惯也很寂寞”的烦恼显得很奢华。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每当芒特向他抱怨这在他看来过分奢侈的苦恼时,他的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回应着“是啊,我也是这样。”

有多少人能拥有这样的一个最好的朋友?你们隶属于同一个集体,每周都要见好几次面,虽然每次见面都是青年队的集训,队里的人多到你们两个人的手指头加在一起也数不完,可你知道,只有你们两才是一伙的,只有你们是一个小团体,其他人都只是其他人。每一次集训,你们都总是呆在一起,同进同出。自由分组训练,你知道他肯定会是你的队友;去餐厅吃饭,他会坐在你旁边;如果他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上大巴的时间,你会用包帮他占下你身边的座位,反过来,如果是你迟到了,你也绝对确信他会这样占下一个位置来等你;球队去外地比赛或者团建需要住宾馆的时候,你知道,他肯定会是你的室友,即使教练没有这么安排,你或者他也会去找教练要求换房间;休息时间,你们总是呆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有数不尽的乐趣。谁都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们自己也觉得这理所当然,你最好的朋友是他,反过来,你当然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这简直是应该写在教科书上的公理,你们就应该呆在一起,就应该密不可分,因为好朋友就该这样。这种连体婴一样的生活对你来说是如此稀松平常,以至于你竟然从没想过其实并非人人都能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也并非人人都能拥有这样的时光,而更令你无从预料的是,原来,失去那样的生活,竟然会这么痛苦——竟然会是与离开切尔西几乎不相上下的痛苦。

——然而即便如此。赖斯还是不愿意多提这件事,尤其是不愿意对芒特说这件事。一部分原因与三个月前离开切尔西时的痛苦相同,他无法接受会在这样的时刻在意那不该被在意的细枝末节的自己,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更现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芒特仅仅抱怨分离的痛苦,而完全不提到西汉姆联与切尔西,他不知道该怎样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避免从最好的朋友那里接受同情。他知道这多少有些自欺欺人,芒特又不是不知道他去了西汉姆联,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去西汉姆联是因为切尔西没有和他续约,哈雷赶走他的那场谈话——最近他想起切尔西的时候总是用被赶走来形容自己——那场谈话没有芒特在场,可芒特不可能因此就对它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因此便无从想象他这几个月里的境遇。

尽管芒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达过类似的情绪,但从任何角度来说,芒特同情他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也许不仅仅是这几个月,早在芒特的上场时间变得远多于他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同情他了。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倘若他们易地而处,难道他不会同情芒特吗?难道同情是贬义词,应该被反对吗?他知道问题的答案以及他的想法都没有这么简单,他也知道更好、更成熟的处理方法是自己缕清自己的想法,再开诚布公地与芒特谈谈,只是这两件事,哪一件他都不想做。他宁可软弱着、痛苦着继续,继续着这若无其事般地讨论着彼此的俱乐部生活的交谈,就好像朝夕相处、同进同出的日子只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插曲,而究其根本,他们从来都隶属于两种不同的生活。

“我最近每次出门都会换一个不同的室友——教练随便指派的。”一次假期,他们凑在一起打游戏的时候,芒特说。

“我们要下个月才有去外地的比赛,”他假装漫不经心,“不过我猜我知道谁会成为我的室友。”

“谁?”芒特好奇地问。

“一个我们队绝大部分人不用换个环境也连话都懒得说的人。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这几个月来多了一个新的爱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不去陪讨厌的人。”

“什么人?等等……什么爱好?你都没告诉我!”

“你到底想问哪个问题?”

“嗯……”芒特犹豫片刻,果决道,“什么爱好?”

“看书。”他指指房间角落里的包,“七月的时候,爸爸妈妈送了我一本书。”

2014.10

十月上旬,西汉姆联U17迎来了本赛季的第一次外地比赛,赖斯也迎来了加入西汉姆联以来的第一次外宿。宿舍安排与他上个月告诉芒特时的设想一般无二——他的室友是克里斯蒂安林奇。

照他来看,这个安排的合理程度与从前在切尔西的时候他被安排到与芒特一间的合理程度相差无几,从前在切尔西,教练让他和芒特一间是因为他们两都不想要和其他人一间,而现在在西汉姆联,教练让他和林奇一间则是因为没有其他人想要和他们一间——当然,他们自己恐怕也不会想和对方一间,但群众的意见更重要。

林奇是西汉姆联U17另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而且,与赖斯与队友们冷淡而客气的关系不同,林奇看起来要更符合阴谋论里被霸凌的定义:尽管队友们对他也很客气,在场上也会积极地与他进行配合,可就赖斯冷眼旁观的情况来看,他们也是真的不喜欢他。

这样说似乎有些武断,不过,即使不去观察队友们和林奇的相处,而只观察林奇本身的行为,赖斯想自己的判断还是不会改变,他还是会觉得林奇是个不太会被队友们喜欢的人,至少不是个会被青少年队友们喜欢的人——因为他是一个Teacher's pet,而且,不是芒特那种仅仅因为惹人喜欢而被动成为的Teacher's pet,林奇是那种最最标准、最最让青少年讨厌的主动的Teacher's pet:他喜欢和教练们交流;喜欢在会议和训练课上发表意见;受到教练的表扬时,他会露出羞涩的表情,而被批评时看起来简直可以说是“闻过则喜”;当队友们不努力或者不认真时,他虽然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去打小报告,可他的表情明确无误地写着“我不喜欢”;无论教练是不是在场,他进行体能训练或者射门盘带练习的时候,努力的程度都认真到夸张和搞笑的地步;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他会向教练申请去一线队参观,乃至和一线队成员练习射门;几乎每一天,他都是最早来训练场也最晚离开的人,而不管是来还是去,他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赖斯想,大概所有的俱乐部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人,而大概在所有的俱乐部,这样的人都不会太受欢迎,只是西汉姆联要稍微出格一点,以至于竟然几乎没有人会在日常相处里主动和林奇搭话,但如果要说林奇很冤枉,那恐怕也差得很远。

赖斯自己也不喜欢林奇这样的人,不过,比起和随便哪个显然另有朋友且不愿意和他这个怪人呆在一起的队友成为室友,他还是宁可选择没人可选的林奇,反正说白了,他们不过是共享一间卧室而已,他早已想好了这天晚上要作什么,而且,据他观察的情况来看,林奇在绝大部分的时候都颇为沉默寡言,想来绝无在他看书的时候向他搭话的可能——

“你好像总是在看书。”林奇说。

赖斯震惊地看着他,悄悄地往远离林奇的方向挪了几公分,才简短而冷淡地回答道,“是的。”

“你很喜欢看书吗?”

“对。”他的回答依然简短。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一周只来三天,签奖学金合同。”

“看书和成为足球运动员并不冲突,”他毫不客气地斥责,“而且,你好像管得太多了。”

“抱歉,我只是觉得室友应该聊天。”

“我不是因为想要和你聊天才和你当室友的,这是教练的安排,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看书而已。”

“那么你在俱乐部的时候总是抱着书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吗?”

“不然呢?”他有些不耐烦。

“我以为你只是在假装自己有事做,”林奇耸耸肩,听起来全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我也经常这样,我总是在更衣室玩手机,不是因为我那么喜欢它,而是因为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一个人呆在那儿会显得很孤单也很蠢。”

话说得这样直白,不由得赖斯不大吃一惊。只是吃惊归吃惊,他还是不太愿意因此就和这个被他盖章成“一个我们队绝大部分人不用换个环境也连话都懒得说的人”聊天,因此,他只是看了一眼林奇,便继续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书,懒洋洋道,“是吗?那你现在可以继续看手机了,我想现在你也同样需要这个。”

林奇古怪地笑笑,“就像你现在需要看书一样吗?很抱歉,我本来是不想明说这一点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德克兰,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你很久了,为什么你总是在看同一本书的第一页呢?”

赖斯一顿,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选择,我就是喜欢这样。”

“你并不真的在看书,”林奇语气平和,“为什么我们不来聊聊天?”

“为什么你想要和我聊天?”

“因为我很想要朋友,而且,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不是也没有朋友吗?”

“我当然有朋友,”他愤然道,“我——”

“不在西汉姆联的不算。”林奇打断他。

赖斯气势稍弱,然而依然抬着下巴,“那只是因为我不想交朋友而已,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交到。”

“也许在你刚来的时候是这样,”林奇朝他咧嘴一笑,“但是现在,你很清楚,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两个都是神经病。”

赖斯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不过这种正确并不会给人增添魅力,面对一脸胜利的表情的林奇,他的回答依然冷淡,“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我非得和你成为朋友不可。”

“你不希望有人和你坐在一起吃饭吗?餐厅可不能假装看书。”

“我吃饭吃得很快,而且,这对你没什么影响,你在任何地方都能假装玩手机。”

“所以现在你承认你是在假装看书了?我想比起那个,和我聊天会更有意思哦。”

赖斯不由一怔,他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奇,有些困惑道,“好吧,我想确实是这样,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可这就更奇怪了,你看起来很想交朋友,而且你这个人也不讨厌,怎么会沦落到只能假装玩手机?”

“这个嘛,”林奇笑得很狡猾,“如果你答应之后和我一起吃饭的话,我就告诉你。”

赖斯不由皱眉,“这听起来——”

“唉,”林奇叹气,“别想多了,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了而已。”

“你可以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去,我打赌他们不会正面拒绝你。”

“嗯哼,”林奇撇撇嘴,“是啊,但这样的午餐会很尴尬,而且,他们会在背后嘲笑我。”

“你可以像对待我这样对他们死缠烂打,他们说不定也会觉得你很有趣——”赖斯说到一半,又不由道,“对啊,你为什么不担心我会嘲笑你?”

“你为什么要嘲笑我?我说的难道不都是你的心声?”林奇不以为意,“再说了,你就算嘲笑我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能去告诉别人我总是假装玩手机,总是想要朋友,有多丢脸吗,你根本没有人可以说。”

“如果我真的那么想要社交的话,”赖斯认真道,“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可以交到朋友的。”

“那为什么你总是要看那本书的第一页?”

他沉默片刻,转而道,“好吧,我答应下周跟你一起吃饭了,为什么你没有朋友?”

“因为,”林奇说得轻描淡写,“我是两年前从曼彻斯特来到这儿的,在那之前,我是曼联的青训队员。”

“噢。”赖斯说。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的想法可能差不多,但实际上,你可以觉得在这里很痛苦,而同时又在这儿过着正常的生活,这不冲突。你不需要非得形单影只才能证明你的心向往的是更高处,而且,孤单真的很不好受。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希望这能给你一点经验。”

“但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人玩手机?”

“因为孤单虽然很可怕,但被嘲笑也很可怕,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开始交朋友了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再像这样去当Teacher's pet了,但我需要做那些才行。”

“但你之前说——”

“嗯,我没有撒谎,我想和你交朋友,因为我觉得即使我们成为朋友了,你也可以理解我的那些行为,因为你知道我有一个目标,而我想要进步。”林奇说,“当然,退一步说,就算你不能理解也没关系,因为我们之间还没有友谊,所以即使你不理解,我也不会伤心。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了,而这些话是我没有办法和这个俱乐部的其他人或者和我之前的朋友述说的,和你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倾诉心声,朋友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听起来像是你单方面的获利行为。”

“不,我给了你我的人生经验,而且我很确信那是有用的。”林奇努努嘴,“孤单真的很可怕,你现在还不会这么想,因为你有别的更值得难过的东西,但过上一段时间你就会觉得没法忍受了。人可以在休息日没有朋友,但不能在工作日没有朋友,德克兰,说真的,开朗一点吧。”

“我只从你身上得到一个教训,”他说,“人不能沉默太久,否则很容易成为话唠。”

“一点不错。”林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想想队里其他人,查理,亨利……你想想他们要是看到我滔滔不绝说这么多会有什么感受?他们肯定觉得见鬼了。”

赖斯笑笑,“我开始好奇我见过的其他的Teacher's pet的内心了,也许只要认真地去问他们,他们也能随时来上这么一段独白。”

“也许,”林奇挑眉,“但他们一定没有我这么独特和有趣。”

赖斯一顿,重新低下头来,看向面前的书。正如林奇所说,这本书只翻开到第一页,两个多月里,他就这么一直盯着这一页,从来没有往后翻过。

“这本书……”他忽然说,“这本书叫做《水妖》,是爸爸妈妈在七月初送给我的,那个时候我刚从切尔西离开,还没有来西汉姆联。①”

“嗯?”林奇轻声应道。

“我很讨厌这本书。”他继续道,“因为它的简介令人作呕。”

“是什么?”

赖斯低下头,开始朗读那段话。但他很快发现,这种注视有些多余。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一天都在看着这一段话,早已倒背如流,即使想要忘记也不可能。

“失踪多年的母亲突然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重新出现,灵思枯竭、沉迷网游的大学助教萨缪尔决定以母亲为原型写一部小说,以履行十年前签订的新书合约,他决心在公众面前塑造一个最卑劣的形象,以报复她在自己儿时的抛弃行为。但在寻访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中的母亲,也开始反思婴儿潮一代的失败和被抛弃的理想主义。最终,母子二人实现了和解。”

林奇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我想他们不是想要教你原谅,而只是想要让你开心。”

他立刻接口,“他们认为原谅切尔西就能让我开心。”

“你读过这本书吗?”林奇问,“会不会里面的内容没有那么令人反感?说不定他们正是看过了里面的内容才会买来给你的。”

“没有,”他勉强承认,“我不敢往下看。”

“要不要试试呢?”林奇温和地建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一页,“和解”这个单词看起来面目可憎。但他还是点点头,“来吧,我们一起看。”

林奇站起身来,在他的床边坐下,他们彼此鼓舞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由他第一次翻开了正文。

“假如萨缪尔早知道母亲要走,他也许会多留意一些。也许会更认真地听她说话,更加密切地关注她的行为,记下某些关键性的东西,把足够多的记忆塞进脑海,供以后慢慢取用。他也许会有不一样的表现,说不一样的话,做不一样的人。

也许会成为一个值得她留下的孩子。

但萨缪尔不知道母亲要走。他不知道好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逐渐离开——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她将物品一样一样从家里拿走。衣柜里的一件裙装。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餐具抽屉里的一把叉——”

赖斯猛地合上了它。

“我讨厌这本书。”他说。

“我也是。”林奇回答。

2014.12

每年从12月25日到次年的1月1日的这段时间,对于英国的绝大部分公民来说,叫做圣诞新年假期,而对于英超来说,则是一年里最板上钉钉的比赛日。这也同样是球迷们最喜欢的日子之一,而且,与其他令人激动的比赛日(比如德比战、欧冠或者各种杯赛的淘汰赛)不同,圣诞和元旦间的比赛从比赛本身来说未必多么重要或独特,但球迷们依然会热情高涨,而球员也会像对待那些大型比赛一样,激情百倍地投入到普通的联赛中去。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最能体现足球的魅力的日子。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这些日子里进行比赛的,并不仅仅只有各个队伍的一线队,梯级队的成员们,也同样有在这样的假期里比赛的义务。

2014年12月25日,下午三时十四分,赖斯和其他几名球员一同被替换下场。在一般的比赛里,换人名额很少被用于防守球员,不过,今天的比赛不是正规的U17联赛,而是西汉姆联U17与米尔沃尔U17之间的友谊赛——一场迷你东伦敦德比。不迷你的那场火气十足,这一场也同样有一些火气,但更多的只是一种展示:不限制换人名额,所有的球员都能得到上场机会,裁判很宽松,几乎不会打断比赛——与其说这是一场友谊赛,倒不如说这是一场表演赛,被献上这场表演的,是旁边坐着的不太多的观众:他们当中有10%是闲着无聊过来看热闹的路人,而另外的90%,则都是在场球员的家人。

赖斯的家人也在现场。回到替补席之前,他先朝家人们坐的地方挥了挥手,立刻便得到了热情的回应。他看到了母亲在尖叫,但现场太嘈杂,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不过,从口型来看,她只是在呼喊他的名字,也许再加上几句“你太棒了”之类的赞美。实际上,他知道自己今天踢的并不棒,因为今天教练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战术安排,而他并不擅长自由发挥,但他知道母亲在乎的不是那个。对她来说,重要的是今天他在首发名单之中,这一点就足以令她欣慰。去年的圣诞节,他还在切尔西,那天也同样有比赛,但那是正儿八经的U16联赛,只有三个换人名额,他没能得到机会。

说来有些奇怪,可今天以前,他从没想起过这件事来,但现在,那一天的记忆却分外清晰。他甚至能够看到当时的替补席,看到那时紧张地注视着换人牌,希望工作人员按错数字并因此而得到上场机会的自己。他不知道按错数字是不是就必须将错就错,可那天没有人犯错。那一天的替补席也和今天大不相同,那一天的替补席很干净,而今天,大家都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草根,脸上也有泥点——一些属于赛场而不愿意清洁的痕迹。

不过,今天的替补席也有干净的人。克里斯蒂安林奇看起来就很干净,他也是今天的首发队员之一,不过比赖斯要更早一批被替换下场。与和他同批次进行换人调整的球员们相比,林奇干净得有些过分。他的头发有些潮湿,这是雪和汗水留下的印记,但它们很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草根,而且显而易见地用手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看起来也很干净,如果不是额角有些发红破皮,根本没人能看出来他今天比赛过。赖斯在他身边坐下,有些不自在的学着他用手梳了梳头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干净?”

“因为我不用逞英雄,”林奇回答,“今天没人来看我比赛。”

“啊?……啊。”他有些畏缩,“对不起……”

“没事。”林奇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忘了吗?我是曼彻斯特人,我爸妈都在曼彻斯特,他们只是没法赶过来而已。”

赖斯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小声提议道,“那你今天晚上一个人吗?要去我家过圣诞节吗?”

“不用。”林奇摇摇头,“比赛完之后我搭火车回去,爸爸会来火车站接我。”

“噢!”他放下心来,“那就好。”

“明天还得回来,”林奇语气平淡,“下午要训练,后天又有比赛。”

“你不喜欢吗?”

“如果我在一线队的话,我会很喜欢,但没人来看我的比赛,我就不喜欢了。”林奇顿了顿,又道,“别误会,我不是说我的家人,就算我现在在曼彻斯特,他们来了现场,我也还是不会有太多兴趣。你明白吗,德克兰,我想要真正的观众。”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再过两三年就会有了。”

“是啊,”林奇点点头,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

“我们会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们可是被赶出从前的俱乐部才到这儿来的。”

“嘘,小声一点,”他不赞同道,“被人听到的话会让人不高兴的。”

“抱歉,抱歉,我的错——不过我不知道你对这儿这么有感情。”

他眨眨眼睛,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看了看观众席,很快便找到了坐在一起的家人。母亲看起来目光飘忽,注意力完全不集中,显然已经对比赛失去了兴趣,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快乐。赖斯默默地看着她的笑脸,又回过头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对这儿有感情——但你看到我妈妈了吗?她今天特别高兴。”

“嗯?因为你刚才防守做的很好吗?”

“不,别拍这么假的马屁,我今天踢得烂透了。”他用力踢了踢面前的草地,继续道,“她只是很高兴我今天上场了,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来看了我的比赛,那一天来的家人还要更多一些,可是那天的切尔西只有三个换人名额,他们没有让我上场。”

“噢。”林奇低声道。

“其实挺好笑的,我当时只觉得丢人而已。比赛结束跟着他们回去的时候,我看出来妈妈很难过了,可我没放在心上,我只觉得今天丢人现眼,希望大家都能把这件事给忘掉。但就连丢人的感觉都没有在我心中存在多久,车还没开到家,我就开始想着晚上怎么拆礼物了。”他自嘲地笑笑,“其实那就是开始吧,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没有上场的圣诞节就像是——怎么说的来着?衣柜里的一件裙装。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餐具抽屉——”

“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再想到这本书了。”

“我只是不把它带到俱乐部来了而已。”

“你还会读它吗?”

“只读到我们上次看到的那段——不过这段我看过很多次。”

“我只看过一次,就是上次我们一起看的那次,但我也经常想到它,我想,”林奇偏过头来,盯着赖斯,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想啊,德克兰,那本书的作者应该过得很苦吧?不然的话,他不可能这么清楚被抛下的人的想法,他肯定也被抛弃过,说不定还不止一次。”

这个想法也让赖斯开心起来,“你说的很对,他一定是个倒霉鬼,只有倒霉鬼才能写出那个开头来。”

“嗯哼,”林奇明知故问,“那么,你会同情这个倒霉鬼吗?”

“不会。”他毫不犹豫。

“那你会少讨厌这本书一点吗?”

“怎么可能。你呢?”

“我也不会。”

“就是嘛,”他兴致勃勃,“让他一个人倒霉就好了,我们会很幸运的,最多三年,我们就会有属于自己的观众了。”

“但你是一个防守球员。”

“啊,”赖斯挫败地低下头,“好吧,那可能我不会有属于我自己的观众吧,但至少,我所在的队伍会有自己的粉丝的,而且不是哪个球员的爸爸妈妈。”

“没错,”林奇呵呵一笑,“然后等到第四年,你就会有你自己的粉丝了。”

“多谢,我今晚的睡前白日梦就是这个了。”

“而我比你更早一点,一会儿回曼彻斯特的火车上,我的白日梦就是这个了。”

“行啊,白日梦的首发权让给你了。”他笑着和林奇击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们会很幸运的。”

“当然,我们肯定会很幸运的,”林奇毫不犹豫,“因为运气是守恒的嘛,作者同志会替我们倒霉的。”

“嗯嗯。”他拼命点头。

2015.06

六月初,赖斯在西汉姆联递上的续约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与之相对应的,林奇收到了可以开始寻找下家的通知。

林奇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刚结束本赛季的最后一场训练,对赖斯而言,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假期,而对于林奇来说,这就是他呆在西汉姆联的最后一天。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脱口而出。

林奇笑着锤了他一拳,“你确定?德克兰,我告诉你我被放弃了,而这就是你的第一反应?”

“对……对不起。”他羞惭地低下头,“真的很抱歉,克里斯,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啦,”林奇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我确实一直瞒着你嘛,你生气也很正常。”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奇,又重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啊,没关系。”林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其实我想过要早一点告诉你,但也许还是今天更合适……去年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切尔西的其他人你要走的?”

赖斯不由一愣,而林奇则立刻道,“啊,我就知道,你也是最后一天说的吧?”

林奇说这句话的语气自信不疑,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一年以前,赖斯的确是等到了最后一天才告诉了芒特自己没能得到续约合同的消息,只不过,他的隐瞒不全是因为这个消息难以出口,而更因为在他的心中,存在着一个虚无的幻想,在这个幻想里,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天,他就依然有留下来的可能性,正是这种可能性,让他坚持到了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秒。他当然还记得那时自己的想法,记得自己在最后一天里有过的期望,然而刚才,当林奇告诉他自己要离开的消息时,他没有想起它。

另一件他想要想起来的事情是当时芒特的回答。他很确信,那时的芒特并不像他这样不会说话,也许他也脱口而出了什么,但那一定不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而是一句更温和也更成熟的话,一句他现在绝对可以照抄的话,可他想不起芒特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了。在这不应该多想的时刻,他想到的是几个月以前的圣诞节,那一天,林奇说,运气是守恒的,所以,《水妖》的作者会倒霉,而他们会很幸运。然而事实看来并非如此,与林奇共享同样的运气储备的不是遥远的《水妖》的作者,而是那时近在眼前的德克兰赖斯,所以,赖斯得到了续约合同,而林奇只能收拾包袱离开——他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和幼稚,可他忍不住这么想。

“你会找到更好的俱乐部的。”他抬起头,试图认真分析,“你的技术很好,我知道有很多俱乐部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前锋,比如水晶宫或者阿森纳——”

“不用了,”林奇平静地打断他,“德克兰,我准备回曼彻斯特了。”

“噢!”他忽然理解了林奇的轻松和冷静,并忍不住为他开心起来,“你要回曼联了吗?”

“不,我不会去曼联的,”林奇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奇妙的笑容,“我也不会去曼彻斯特的其他俱乐部,或者任何城市的任何俱乐部,德克兰,我要回高中了。”

“什——什么?”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林奇很快继续道,“啊,别担心,我还会继续踢球的,只不过不是为了成为职业球员,而是为了得到大学的奖学金合同。但前一条路我本来就走不通,我只是现在才明白。”

“怎么可能?”他忍不住提高声音,“你怎么会这么想?你——”

“别这么大声,好不好?大家都在看我们了。”林奇拉了他一把,心平气和道,“我知道,我过去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我总是很努力,很认真,看起来充满希望,而且我也总是劝你也这么做,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可是,这是因为——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本书吗?我们当时都被第一页伤害到了吧,我们会想,如果我们还在曼联或者切尔西,如果我们还在没有被放弃的时候,如果在那个时候,我们就知道这种生活可能会戛然而止,那我们会做得更好,并最终成为配得上留下来的人,对吧?可是,在西汉姆联的这些时间里,我从来没有一刻松懈过,我很努力,很认真,我一直都在进步,现在的我就是可能的最好的我,可就算这样,我依然不配留下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那个作者吗?我说他一定有过很糟糕的经历,才会这么懂被留下来的人的感受,可现在我觉得,他大概其实过得很幸福,只是比较有想象力。因为啊,德克兰,”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表情终于多了一丝悲伤,“因为,最难过的事情不是‘我本可以做得好一点’,而是‘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却依然没有能力改变结局’。抱有‘早知道我就不那样了’的幻想其实是很幸福的,虽然你会后悔,但总比绝望要好。这种事情,是只有真正走到尽头的人才会明白的,但那个作者不懂。”

“德克兰,”林奇看着他,声音听起来有种微妙的遥远,“你也不懂。”

“我……”他后退一步,用手扶住了头,千百种不同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打转,而最终只是一句苍白而执拗的劝说,“但我真的觉得你很好,我们队也好,其他队也好,没有哪个前锋在场上比你更亮眼,只有你才能做到那么独特的进攻线路,也只有你才能做出那么刁钻的射门,去试训吧,克里斯,我敢打赌,肯定会有其他队的教练被你——”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还挺不错,用我过去常听的一句话来说的话,是我很特别。”林奇打断他,“七岁的时候,曼联的球探就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克里斯蒂安,你的踢法很独特,很有观赏性,你的反应也很快,我觉得你会大放光芒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保持着他当时看到的我的独特之处。这个选择没有错,如果你和其他的前锋一模一样,那教练和球探当然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必须有独特的长处才能脱颖而出。我想我做到了,因为我的跑动路线很飘忽,很灵动,我的射门准度也不错,所以,只要对方没有过分针对我,我就能打出漂亮的进攻,出现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在小角度射门,让观众为我心潮澎湃,这就是我的独特之处,是我与众不同的优势所在,而且,这个优势不是那种‘最会防守的前锋’这样引人一笑的优势,而是切实的长处。这个优点本身没有问题,我发扬它也没有问题。七岁的时候,曼联的球探告诉我,你要成为一个特别的球员才能留下来,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唯一的问题只是——”

他沉默下来,也后退了一步,看着这间更衣室,看着这个他呆了三年的地方,声音很低,然而足够清晰,“我很特别,我只是不够好。”

……

赖斯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与林奇道别的,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做得一塌糊涂。这很不应该,他知道发生在这个朋友身上的一切已经足够残忍,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安慰林奇并表达自己的理解,就像一年前芒特做的那样——他依然想不起来芒特那时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有从那儿得到安慰——是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他无法假装自己没有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而感到悲伤、愤怒和恐惧。

《水妖》还放在他卧室里的书桌上,在与林奇一起看过这本书的第一页之后,他就一直把它放在那里。它不再有机会去西汉姆联,而在家的时候,赖斯也几乎不会真的翻开它。不再带着它的这段时间,他好像也同样放下了那些属于过去的记忆,而有趣的是,这并没有让他变成另一个新的赖斯,反而帮他重新变回了过去的自己。他和林奇成为了朋友,也总是一起行动,但他不再沉默寡言,从前在切尔西他怎么和芒特以外的队友交流,现在他也怎么对待西汉姆联的队友。最初的一两个月,这看起来非常怪异,可不知不觉之间,他和林奇就已经可以自然地在任何一张餐桌上坐下,而不必担心事后遭到同桌的队友们的嘲笑了。他的生活变得和其他的青训球员没有差别,也许有时在训练场上,他努力的程度会夸张到让人觉得好笑,但所有人都有缺点,只要他不是总忙着顾影自怜而拒绝交流,那缺点就可以被容忍。在可预见的下个赛季,他大概还是会过着同样的生活。林奇离开了,他会失去他固定的同座和室友,但其实绝大部分的球员的生活里本来就不存在这么一个角色,这一年的芒特就没有。

他再次看向书桌上的《水妖》,封面上有印刷的作者的签名,字迹并不漂亮,但很好辨认:内森希尔。他打开电脑,将这个名字输入浏览器的搜索框,又按下了回车。很快,屏幕上便被各式各样的包含这两个单词的链接淹没了。他略过了那些与《水妖》内容相关的采访,而只看作者生平的记录。与前者相比,后者的链接要少很多,而且多半雷同,只是不同媒体与网站的互相转载,他没花多久便看完了那些。

林奇说得一点不错,内森希尔的生活很幸福,他只是很有想象力。

2015.07

开始玩游戏之前,赖斯将一个信封递给芒特,“给你的礼物。”

“?”芒特举起信封,毫无意义地对着光看了半天,确认自己不存在透视眼之后,遗憾地将它放了下来,问道,“是什么呀?”

“鲁尼的明信片。”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芒特迷惑地摇摇那个信封,“我家里有一大堆了。”

“这张上面有他的签名。”他轻描淡写。

“!!!”芒特猛地坐起身来,“我可以拆开吗?”

“你最好不要——”赖斯说,但他的表态毫无作用。芒特虽然问得礼貌,可显然根本不是真的在请求许可,赖斯的话才说到一半,信封就已经被拆开了,芒特激动地抽出那张明信片,然后表情迅速地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这上面写着‘给德克兰赖斯’,还有‘祝你一切顺利’。”

“所以我说让你不要现在拆开了。”

“就算我回家之后再拆,也会立刻飞奔到你家,把它甩在你的脸上,大喊一声——”芒特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德克兰赖斯!!!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赖斯心虚地扯了扯他,看着他重新坐好,又讨好地一笑,“你可以把我的名字那一块撕掉嘛。”

“你的名字写在他的胸口上。”

“哈哈。”他讪笑,“是哦,我忘了,不然我早就撕掉了。”

“不准撕!”芒特对他怒目而视,“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有他的签名,又为什么要送给我?”

“你知道英格兰国家队之前借用了西汉姆联的训练场吧?我特意去申请当了几天打杂的,然后要到了这个签名。”

“可以这样吗?我以为工作人员是不可以要签名和合影的。”

“一般来说不可以,但我给出了很诚恳的理由,所以他们默许了。”

“什么诚恳的理由?”

“我想要英格兰队长的签名。”

“这诚恳吗??”芒特目瞪口呆,“谁会不想要英格兰队长的签名?”

“爱尔兰人。”

芒特对他怒目而视,“那就是你!”

“嗯,”他点头,“所以你看,我把签名送给你了。”

“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他又说,“也可以丢掉它。”

芒特迷茫地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明信片,摇了摇头,将它放在地毯上,又重新看向赖斯,认真道,“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他是个坏人吗?所以你不想要他的签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他只是我的偶像之一,你比他重要多了。”

“不是!!”他跳脚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他——难道我因为一个To签就去接受性骚扰吗?!我又不是疯了!”

芒特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立刻重新将明信片捡了起来,又委屈道,“是你的问题,谁让你做事乱七八糟的,你去西汉姆联当志愿工都不告诉我,那得多喜欢他?可当完志愿工回来,你又要把这样的明信片送给我,我还能猜什么?”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段时间你在英格兰U17。”他耸耸肩,“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drama了一点,因为我有两件想要告诉你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我才想送你这张明信片,我想这样可以更方便地引入话题。”

芒特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那你到底是送我还是不送我?”

“送你,送你,当然送你。”他挠挠头,“可上面有我的名字,你不介意吗?”

“我再买一张一样的明信片,从胸口那里剪开,把上半段贴在你这张上面就好了。”

赖斯敬服地朝他拱拱手,又有些不忿道,“你怎么不问我想讲什么?”

“谁叫你故意卖关子?”芒特朝他冷笑,“憋死你。”

“你真的不听?”他故意道,“那算了,我们玩游戏吧。”

“……”

“不听就算了。”他慢吞吞地伸手去拿卡带,果然,在他彻底碰到卡带之前,芒特便一把拉住了他,恶狠狠道,“快说!”

他胜利地一笑,立刻坐回了原处,拍拍手道,“我有两件想说的事,不过就先说第一件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羞涩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芒特倒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震惊,只是好奇道,“我认识吗?”

“你,嗯……”他一时犹豫起来,“你应该认识吧?他挺有名的。”

“他?”

“他。”

“噢,好吧。”芒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人称代词,又道,“所以是谁?”

他感激地握了握芒特的手,刚准备开口,又有些羞涩起来,“我给你看我们的合照吧,看看你认不认识。”

“行啊,”芒特点点头,又问道,“所以是你喜欢他,还是他已经是你的男朋友了?”

“怎么可能?他现在多半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啊哈。”

“我没有和他一夜情,”赖斯一边掏手机,一边道,“我只是故意那么一说,让你这么以为,这样会显得我酷一点。”

“我没有那么以为。”芒特很无辜,“我说啊哈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好吧。”他瘪瘪嘴,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了过去,“就是他。”

“哈——”芒特的声音大得简直可以传到另外半个伦敦去。

“干嘛!”他眼疾手快地捂住芒特的嘴,恶狠狠道,“你生怕其他人听不到吗?”

“哈里凯恩!”芒特扯开他的手,用小了百分之九十的声音和一模一样的语气念完了这个名字,又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哈里凯恩!!!”

“看来你认识他。”

“废话,谁不认识他?”芒特白了他一眼,抢先道,“就连爱尔兰人也认识他。”

“他也没有那么有名啦……嘿嘿。”赖斯傻笑。

“我没有在夸他,你这个白痴。”

“但你说大家都认识他。”

“认识和有名是两回事,我只是知道这么个人而已——他的成名战我还在现场看了呢,可这不是他第一年踢一线队了吧?他多大了?”

“1993年7月28日。”他脱口而出,“再过几天他就要满22岁了。”

“而我们还要两年才满十八。”

“是一年半——那又怎么了?”

“他开始踢球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赖斯不以为意,“那他应该觉得我很可爱吧?”

“……”芒特无言以对,只有回到正题,“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他有些害羞,可还是立刻回答道,“那天我在电梯附近等鲁尼,想要找他签名和合照,可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到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哈里凯恩走了出来,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但那天已经是英格兰国家队借用西汉姆联训练场的最后一天了,所以我跑过去叫住了他。他看到我之后很吃惊,问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我说我是西汉姆联的青训球员,我想要——我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笔和明信片,明信片是反过来的,所以他没有看到鲁尼的照片。他以为我要找他签字,很爽快地点点头,一边提醒我‘你们的工作人员要是看到你这样会骂你的’,一边立刻朝我走来,说‘不过没关系,被发现了就说是我主动要给你签的’——”

“所以明信片上的字是他写的?”芒特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愿意送给我!”

“是他写的我才不会送给你好吧?”赖斯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又道,“别打岔,听我说完。”

“好吧,好吧,”芒特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我闭嘴了。”

赖斯傻笑两声,点点头,继续道,“他准备来给我签名了,我立刻慌了起来,后退一步,说‘我是想找鲁尼签名的’——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傻了,以为他肯定要生气了,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还向我道歉,说还好我说得早,不然他就签上他自己的名字了。他还问我踢的是什么位置,是不是鲁尼的粉丝,又说鲁尼早就回房间了,我要蹲他只能等晚上看他会不会出来用健身房了,不过英格兰国家队经常借用西汉姆联的场地,所以我可以下次再继续蹲鲁尼。我说那样不行,我有我的理由,我必须要这一次就拿到英格兰队长的签名才行,他听完之后表示可以帮我这个忙,他要我在原地等他一会儿,很快,他就回来了,带着鲁尼。鲁尼人也很好,他问了我的名字,给我签了名,也和我合照了。可这时我对哈里凯恩更好奇,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从容,这么镇定,这么友善,所以我故意又说,我想和他合照,他甚至都没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很吃惊,而是像之前准备给我签名的时候一样,很快就同意了——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就是这么来的。”

芒特睁大双眼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只好自己道,“我说完了。”

“你说完了?”芒特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说完了。”他肯定道。

“就这样?”

“就这样。”

“就因为他没有生你的气,还帮你联系鲁尼?”

“这不够吗?”

“当然不够了!”芒特匪夷所思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假如我现在在切尔西的一线队,有个小鬼拿着签名笔来找我,结果我准备签名的时候,他告诉我其实他想找的人是阿扎尔,我也不会生气啊!如果阿扎尔人好的话,我也会帮那个小鬼去找阿扎尔的,这很了不起吗?德克兰,能做到这些的球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温和豁达是好品质,可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温布利掉下一块广告牌来,能砸死七八个这样的人,你真的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就喜欢他,这太不值得了。”

“你误会了,”赖斯摇摇头,“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你说的‘那种小事’,我知道你也能做到那个,但你能做到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而他……如果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了,他能做到是因为他不在意。他根本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我问他要签名,他一口答应,我告诉他我想要的是另一个球员,他也无所谓。当面说‘我想要找鲁尼签名’简直无礼到了一种境界,但他没有因此觉得被冒犯,你可能以为这是因为他迟钝,但并非如此,他不在意是因为他足够自信。他很开朗,我当志愿工的这几天总是能听到他的笑声;他对我也很友善,鲁尼看起来并不奇怪他会帮我,所以,我想他对其他人也很友善。为什么他既不在意又友善?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最合适的社交态度,也可能是因为他本质上和你一样是一个好人。可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很有魅力。只是我关注的不是那些,吸引我的是他的那种绝对的自信,和那种理所当然一样的不在乎。”

赖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芒特,语无伦次地解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肯定知道他不如鲁尼,他也知道我是这么想的,他知道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觉得他自己足够好,我不是说他觉得他比鲁尼强,他没有这么狂妄自大,他只是足够自信——他能看到其他人的优点,也会承认别人的实力比他更强,他只是不会因为这些而产生变化。

就拿他的比赛来说,你看过他的其他比赛吗,我回来之后看了很多,不客气地说,他真是我见过最乏味的中锋,你去英冠呆上一天,会发现一百个中锋有九十九个和他踢法一样,你看完他踢球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进攻的时候就像教科书一样精准,也像教科书一样乏味,你会觉得根本不可能有教练喜欢这样的球员——可他就是在英超,就是在一线队,就是进了很多球。他一点都不特别,但他足够好,或者倒不如说,他在用他的好来保护他的不特别。这其实和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是同样的道理,我说我想要鲁尼的签名,他说好,后来我当着鲁尼的面问他要合照,他还是说好,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态度有没有改变——你会觉得他一直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外界的一切,不管是褒是贬,都不能影响他——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他不在乎,而这种不在乎让我神魂颠倒。”

芒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你不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吗?会不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恰巧他在这个恰当的时间做了恰当的好事,只是恰巧你将你自己的想法和生活过多地投注在了他身上,所以你才会觉得他很有魅力?”

“你指什么?”他低声问。

“我不知道,”芒特的声音同样很低,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张明信片推到赖斯面前,“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德克兰,你要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让西汉姆联的工作人员愿意让你去要签名的理由是什么?让哈里凯恩愿意去帮你找鲁尼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出神地看着那张明信片,有些不应该地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你猜到了。”

“如果你觉得哈里凯恩是那样的,而且你喜欢他那样的,那你也应该——”

“我做不到,而且,就是因为我做不到,我才会喜欢他的。”赖斯打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可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当你在英格兰的U16或者U17踢球的时候,我不能总是坐在游戏机前,躺在床上,或者站在西汉姆联的走廊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别担心,你只要做得更好一点,你只要更努力一点,那么,下一次你就会得到征召。’我已经不会再相信这种话了。真的很抱歉,梅森,我知道你一直相信我,我也一直很感激这一点,但是……这种感受你不会懂的。我从来都不特别,我也不够好,可我喜欢踢球,我想要比赛,我愿意为了它放弃一些东西,一些机会,即使对我来说,这些机会也许从来不曾存在过。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情,是在放弃之前,留下一些存在的证据,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英格兰队长的签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同意帮助我——可现在我不需要它了,我把它拿出来只是为了有个机会告诉你我的决定——尽管你已经猜到了,但我想,还是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下个赛季,”他说,将鲁尼的明信片重新推回到芒特面前,平静道,“准确来说,两个月后,我就会穿上爱尔兰U17的球衣了。”

2015.09

去爱尔兰国家队报到的前一天,赖斯去了埃平森林。

埃平森林是伦敦面积最大的公共森林,可能也是最有名的森林,像绝大部分伦敦人一样,赖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了它的名字。不过,也就仅限于知道而已。他从来没有真的去过埃平森林,也从来没有过要去的计划。不是因为太遥远,去一趟太困难,也不是因为他对那儿有什么意见,对2015年7月以前的他来说,埃平森林就像世界上一切他知道而又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样,找不出什么不想去的原因,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去那儿显然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有复数的媒体报道以及数目稍少但足够清晰的球迷合影乃至数目更多一点的偷拍照片可以证实,哈里凯恩非常喜欢来这儿遛狗。

这是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在互联网上搜索凯恩的名字而发现的无数个秘密之一,也是从隐私程度上来说少有的几个真正算得上秘密的秘密之一——虽然他敢打包票,绝没有哪个球迷看到“哈里凯恩的秘密”这样的标题并点进链接的时候,期待看到的是哈里凯恩去哪儿遛狗,大家只会期待看到真正的丑闻。但反过来说,他同样敢打包票,哈里凯恩自己肯定宁可被爆料“真正的丑闻”,也不愿意被爆料去哪儿遛狗——反正他也没有真正的丑闻。

赖斯知道,最后一句话有些武断,不像客观评价,而更像是脑残粉明知不正确却依然坚持为之辩护的臆想,但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这两个月里,他看过无数条与凯恩相关的新闻,翻遍了凯恩的社交媒体,还看了他能找到的所有的球迷的反馈,而在所有这些他能够找到的与凯恩相关的消息里,他看不见丑闻的影子,而只能看到一个令人羡慕的故事。

哈里凯恩出生于1993年7月28日,像绝大部分致力于成为职业球员的孩子一样,他也在6岁的时候加入了一支职业足球俱乐部的青训队伍,这家俱乐部的名字叫做里奇韦流浪者,它是个伦敦当地的俱乐部,规模不大,但作为起步的青训队伍,还是具备一定的专业性。凯恩在这儿待了两年。八岁时,他进入了阿森纳,在U9和U10都上场过,然而,九岁生日之前,阿森纳与他合同到期,并不再续约。不续约的理由是他的身材不够运动——略显肥胖的委婉说法。

离开阿森纳之后,凯恩试训过其他的一些俱乐部,但均未获成功,最终,他重新回到了里奇韦流浪者,并在那儿一直待了三年。十一岁的这一年,他的职业生涯出现了转机,先是得到了沃特福德的试训机会,又在试训的过程中被托特纳姆热刺的球探看重,并最终来到了热刺。

从这一天开始,他的职业生涯变得普通而顺利起来,绝大部分的英超成功球员都有着与他相同的成长轨迹:按部就班地升上青年队的更高级别,在17岁左右签下自己的第一份职业合同,然后开始租借。两三年后,租借结束,回到母队,并由替补开始,渐渐取得上场机会。通过这不多的上场时间里亮眼的表现,他们的上场时间会逐渐增加——或者突飞猛进,视教练的保守程度和他们表现的亮眼程度而定,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他们会很快确定下自己在一线队不可撼动的地位。

凯恩的剧本也许比他们更梦幻一点——他在13年的上半年,也就是他20岁的时候,才刚刚结束租借,而13-14赛季,他获得了十次联赛出场机会,并打入了三粒进球。14-15赛季,随着热刺换帅,他迅速确立了主力地位,并在当年打入了21粒联赛进球,而全部进球则达到了31粒。这一年,他被评为英超和热刺的最佳青年球员,入选了当年的英超年度最佳阵容,而在刚刚开始的15-16赛季,他接过了俱乐部的十号球衣——

——一段堪称完美的旅程。

一个他发自内心的结论,也是一个绝无可能成为主流观点的结论。

赖斯很确定,假如他把这句话发到论坛上去,只会得到比“哈里凯恩没有真正的丑闻”更多的嘲笑。毕竟,在绝大部分了解这段经历的球迷乃至哈里凯恩自己看来,这段故事都远称不上完美。不仅仅是十一岁以前那段到处碰壁的时光,十一岁之后的岁月是否称得上顺心如意,也同样值得商榷。不用细数那些需要深究过去才能发现的细节,光从最浅显也最容易搜到的数据和简报来看,就能发现他的租借生涯并不完全顺利,尤其是最后两段:12-13年,在诺维奇,他遭遇到了人生的第一次大伤;而在莱斯特城,他几乎无法得到上场时间。从莱斯特城回来以后,他的境遇并没有得到改善。他结束了租借,但这不是因为教练认为他足以在一线队立足,而只是因为他自己坚定地拒绝了留下来以外的一切可能。这种拒绝从现在来看当然相当明智,但在当时来说,却未免显得有勇无谋。这从他的上场时间便可以看出一二:拒绝租借之后,有大半年的时间,他几乎没有上场机会,而只能成为一个一线队与U23之间的边缘人。若非波切蒂诺走马上任,留下来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糟糕决策——凯恩当然无法预知这个新教练的到来,更无法预知自己会得到新教练的青睐,但冥冥之中,他凭借自己的一意孤行,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在那之后,他的故事才真的与完美沾上了边。假如赖斯在论坛上说的内容不是“哈里凯恩的职业生涯是一段完美的旅程”,而是“哈里凯恩从二十一岁开始的职业生涯是一段完美的旅程”,那他得到的反对意见一定会少很多。即使大家不会说完美,也会承认二十一岁之后,凯恩的人生堪称一帆风顺,令人艳羡。无法让人同样大肆赞赏的,只是之前的那二十一年。

“我知道,”赖斯一边走,一边说,假装凯恩正走在他的身旁,“不算十一岁之前的那段日子,从十一岁到二十一岁的这十年,你过的也没有我描述的那么轻松。我描述你的挫折只要一句话,这句话里没有感情,但放到你身上,就是真实存在的痛苦,你要体会更多我不可能通过想象得知的细节,也要经历远比我的一句话更漫长的时光,才能从这样的挫折里脱身,我知道的,这很难过,你肯定过得不容易,我应该同情你,应该为你的痛苦而难过,这种感情我不是没有,可远没有我应该有的那么多。哈里,我真的很想有那些我应该有的情绪,可我没法对自己撒谎,看着你的过去,我根本没有办法同情和理解,我只觉得羡慕。”

凯恩一言不发,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只是沉默地跟随着赖斯的脚步,向着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

“这听起来很糟糕,是不是?”他说,“其实我知道,我这么说对你不公平,你肯定也可以反驳我,你可以说‘假如让你和我易地而处,那你肯定不会得出相同的结论’——是这样的,假如让我完全照搬你的生活经历,我肯定不会说‘这是一段完美的旅程’,我也会觉得难过,觉得痛苦,事实上,我的表现应该比你糟糕太多,因为我一向没有太高的承受能力,不像你。假如让我拥有你的人生,那我的想法一定会与现在完全两样。假如我们能够面临同样的困境,我未必会做出和你相同的抉择,但我们一定会在相同的时刻流下相同的泪水——如果我们拥有同样的人生,我一定会理解你,一定会同情你。可是,没有人能给我属于你的前二十一年。”

“你一定还是对这句话不以为然,但你不会反驳我,不过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想‘我的前二十一年?怎么会有人想要这个?你说你羡慕它,可你真的知道我的前二十一年是怎样的吗?’——你肯定会这么想,而且,你有充足的理由这么想,毕竟,我的确没有说了解你的前二十一年的资格,因为直到两个月以前,我都还是连话都没和你说过一句。我绝不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可我对你的了解一定比你以为的要多很多,而即便我对你的了解再少一点,也足够支撑我得出同样的结论了。”

“我看过我能找到的一切与你相关的报道,”他说,带着沉默的凯恩走向那些显然人迹罕至的区域,然后在一棵高大的接骨木树下坐下,解下背在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又继续道,“你一定想象不出来当记者没有东西可写的时候,能挖出多少细枝末节的东西来。我看过的很多新闻,我想你自己可能都没见过,也没想过会得到报道。比如你喜欢来这儿遛狗,也比如很多你在U16乃至更早以前的事情,你知道他们采访过你的很多青训队的队友吗?”

凯恩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他不知道凯恩知不知道,所以,凯恩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微微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

赖斯同样低下头来,看着封面上那熟悉的、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标题,不过,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这一次,他也还是没有翻开它,而是又开始继续之前的话题,“在你的所有采访里,有一个我印象特别深刻②,他们采访了你的老队友奥卢米德·杜鲁贾耶,他从前也是热刺的青训,但12年的时候,热刺选择不与他续约,而他去了诺维奇,你租借去诺维奇的时候,他就是你的队友。不过,那个采访问的不是你在诺维奇的情况,而是你在热刺的。他们想知道你在热刺的时候是怎样的人,而杜鲁贾耶说,当他还在热刺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大家经常嘲笑你,因为你总是会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一线队的训练,看着一线队的前锋练习点球和射门。你这么坐了好一阵子,也被嘲笑了好一阵子,直到有那么一天,一个一线队的教练朝你走过来,对你说,‘来吧,过来吧。’然后,从那一天开始,你就一直跟着一线队一起加训了。”

“为什么我会特别记得这个故事?因为我有过一个朋友,他做过和你类似的事情,他也想要参观乃至参加一线队的训练,所以,他总是在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向教练提出‘去那边看看’的要求,也真的去过好多次,他也因为这件事而被队友们嘲笑,和你不同的是,他没有能够不必询问就坐在场边观看一线队训练的资格,也从来没有过哪个一线队的教练走向他,邀请他一起练习过。”

“看过你的故事之后,我总是想到他,每一次我都会想,如果我早一点看到这个故事的话,是不是一切会有些不同呢?如果我早一点看到你的故事的话,也许当他还在西汉姆联的时候,我就会早一点告诉他,别总是去问教练能不能去一线队了,这不会有用的,因为,你不会仅仅因为你想要而成为特权阶级,教练会给你特权是因为你值得,而他不值得。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这些的话,如果他愿意接受我的劝说的话,也许,他会更早一点被更衣室接受,他在西汉姆联的这最后一年,会因为友情的存在而过得更舒服一点,更重要的是,当最终的结局到来的时候,他可以怪我,因为我绑住了他努力的脚步。这样一来,他不会那么难过,不会那么绝望,也不会痛苦到放弃已经坚持了十多年的职业足球的道路,他会留在伦敦,或者回到曼彻斯特,去另一个俱乐部,他会在这个新的俱乐部里再一次竭尽全力,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会不一样吗?说真的,我不知道。也许我早一点告诉他,只是让他更晚一点发现真相,更晚一点决定离开,而且那会更糟糕,在被第三个俱乐部放弃的时候,他也许就已经太大了,来不及再转向正常的方向,也许我的劝说会毁了他更长远的一生,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至少,是不能从坏的命运改成好的命运——就像你选择拒绝租借,那也许很重要,但你的人生不是因为那个选择而破茧重生的。”

“绝大部分人都是不敢在那个时候去找教练说‘我要留下来’的,如果是二十岁的我,被西汉姆联——或者我下一支队伍的教练告知必须租借,我是不会拒绝的。但这不是因为我缺乏勇气,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样不会有效果。如果是我坚决拒绝被租借,那我大概率不会被留下来,他们会和我解约,或者会将我放在板凳席上直到永远,而即便他们待我一如从前,我也不会因为我想要留下来就真的留下来,没有人能因为想要踢一线队就真的在一线队立足,你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你本来就可以,即使那一年你没有选择留下来,到第二年你还是可以,因为你有这个能力,而有一个我们经常忘记的事实是——我们的教练和分析团队们,他们都不是瞎子。其实天才是不用争取才能出头的,他们本来就能脱颖而出,这个词就是为了他们而准备的。”

“看看这本书吧,”他缓慢地翻动着那本书,寻找着自己上一次看到的位置,“看它的时候,我不喜欢用书签,这样每一次重新看的时候,我都要把前面的一些部分重新看上一遍——如果克里斯——他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朋友——如果他现在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他既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还在看这本书,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想要把前面那些伤人的部分重新看一遍。因为,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可我愿意告诉你,我想要把很多事情都告诉你,因为你足够强大,可以承担我的痛苦。罗马书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代不坚固人的软弱,不求自己的喜悦’——我做不到这些,但我想你可以。如果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来这儿,我也一定会像今天这样坦诚地说出我的苦恼,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所以,今天先说一部分也可以。”

“我拿到这本书是在一年多以前,我当然很讨厌它,这很好理解,如果你心中还有怨恨,那你当然无法接受‘要宽恕’的告诫。可讨厌它的同时,我也同样没法抛开它,因为这本书就像一个信标,讨厌它就像一个令人安心的讯号,它意味着我还没有放下被放弃的仇恨,也意味着我现在的努力依然有一个隐约的目标:那就是证明哈雷他们是错的——不过,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一点也不恨哈雷,我也不恨切尔西的所有人,我根本就不恨切尔西。我知道去年他们让我走是对的,只是恨他们会让我更开心。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我是明白的,早在那个我没有得到上场机会的圣诞节,早在他们告诉我不会与我续约之前,我就已经不属于那儿了,我只是恰巧还呆在那儿而已。我从来没有恨过切尔西,我也没有那么讨厌这本书,只是仇恨是我和切尔西之间唯一的连接纽带,而我不想失去它。”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上一次停下来的位置,低下头来,“让我们来继续看这本书吧,其实,它写得并没有那么糟糕。”

萨缪尔跳下椅子,冲出屋子。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想藏起来的欲望。每次家里的紧张气氛在他身体里淤积,他就会有这种念头。他躲在树林里,这个住宅区背后的可怜小溪旁有一小片树林。几棵矮树从烂泥里长出来。一个池塘,顶多齐腰深。一条小溪,这个住宅区的所有泄洪口都通往这条小溪,因此每次下雨后就会多一层缤纷的油膜。从大自然的角度说,这片树林实在可悲到了极点,但树木浓密得足以遮蔽他的身影。他来到这里就成了隐形人。

假如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会说“玩”,但这个字并不足以总结他的行为。他坐在草丛和烂泥里,躲在树叶中,把种子扔到半空中,看着它们盘旋下落,这难道能被称为玩吗?

那天萨缪尔的念头是去小溪边躲几个小时,至少躲到睡觉时间。他在寻找合适的地点,一小片洼地,能够给予他最大的掩护。躺在那儿,再盖上几根枯枝和几把落叶,别人就找不到他了。正当他四处收集用来盖在身上的大小树枝,在一棵橡树下扒开枯叶和橡子寻找树枝时,上方忽然响起了咔嚓一声——树枝折断、木头开裂的声音,他抬起头,刚好看见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重重落在他身旁的地上。一个男孩,和萨缪尔差不多年纪。他站起身,如同一对猫瞳的绿色双眼圆睁着,恶狠狠地瞪着萨缪尔。他不比萨缪尔更强壮或更高大,外形方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他占据空间的方式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他的身体有一种存在感。他走向萨缪尔,他面庞瘦削,棱角分明,两颊和额头抹着鲜血。

萨缪尔扔下树枝,他想逃跑。他命令自己逃跑。那男孩走向他,从背后拔出一把刀,一把沉甸甸的银色屠刀,萨缪尔见过他母亲用这种刀劈砍带骨肉块。

萨缪尔开始哭泣。

他就站在那儿哭泣,两只脚像是扎了根,等待不知名的厄运降临,他向命运屈服了。他直接进入三级哭泣,绝望地化作一个湿漉漉的泪人。他感觉到面庞在收缩,眼珠开始凸出,就好像皮肤从后脑勺抽紧。另一个男孩站在了他面前,血迹清清楚楚地映入萨缪尔的眼帘,他看见鲜血还没有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滴血顺着面颊淌到下巴,又沿着脖子流进衬衫里,萨缪尔甚至没有思考血是从哪儿来的,仅仅因为它存在这个恐怖的事实就号哭起来。男孩的红发剪得很短,视线有穿透力但死气沉沉,他长着几粒雀斑,拥有运动员那种冷静的掌控感,动作非常流畅,他缓缓地将屠刀举过头顶,摆出嗜血狂魔的杀人姿势。

“这就是所谓成功的伏击,”男孩说,“假如在打仗,你就已经是尸体了。”

萨缪尔聚集起他所有的痛苦,通过一声哀号发泄出来,用凄惨的尖叫祈求帮助。

“真要命,”男孩说,“你哭的时候可真难看。”他放下刀。“别害怕。你看。开玩笑而已。”他说。

但萨缪尔停不下来。歇斯底里已经压垮了他。

“好啦,”男孩说,“没事的。你不用说话。”

萨缪尔抬起手臂擦拭鼻子,拉出一道黏糊糊的鼻涕。

“跟我来,”男孩说,“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领着萨缪尔来到小溪旁,顺着河岸走了几米,来到靠近池塘的地方,这儿有一棵树倒下了,树根和泥土之间有一大块凹陷之处。

“看。”男孩说,指着泥土中的一个地方,他将那儿的泥土按平,做成了一个盆。盆里有几只动物:数只青蛙,一条蛇,一条鱼。

“看见了吗?”他说。萨缪尔点点头。他看见那条蛇没有头部。青蛙从腹部或背部被切开。青蛙有八九只,只有一只活着,四条腿在空中像蹬车似的踢腾。鱼被从腮部割掉了头部。盆底蓄起了一摊黏糊糊的鲜血,它们躺在其中。

“我打算用喷火器烧它们,”男孩说,“你知道的,杀虫喷雾加打火机。”

他用手势比画:擦打火机,将喷雾口凑近火焰。

“坐下。”他说。萨缪尔乖乖地坐下,男孩伸出两根手指放进血泊。

“咱们得帮你坚强起来。”他说。他将鲜血抹在萨缪尔脸上,眼睛下面两道,额头一道。

“看,”他说,“现在你上道了。”男孩把屠刀插在泥地里,让它立在身旁:“现在你真正活着了。”

赖斯抬起头来,凯恩坐在他身边,与他中间隔着足够放下去一个故事里的萨缪尔那么宽的距离,一个离亲密差得太远的距离,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近,仿佛就在他的耳畔响起。

“不要怕,”他说,“德克兰,不要怕。”

“你不会说这个的。但我喜欢想象你这么说。”赖斯合上书,“我不经常幻想,但如果是今天,如果是在这儿的话,我给自己这个放松的机会。”

“为什么你会喜欢来这儿呢?”赖斯问。

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风声。

2016.07

七月底的某一天,傍晚时分,赖斯偶遇了哈里凯恩。

——说得更准确一点,七月底的某一天,傍晚时分,赖斯在和芒特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发现三米之外的另一张桌子上坐着哈里凯恩(和他的朋友们)。

“如果你想要去找他说话的话,”芒特说,“能不能等我吃完再去。”

“吃你的吧,”赖斯往更能看清凯恩的方向挪了挪,小声道,“我才不会去找他说话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去找他说话?”芒特看起来很纳闷。

赖斯同样纳闷,“为什么我要去找他说话?”

“我以为你还喜欢他。”

“我当然还喜欢他了,我不是上周还和你提到他吗?”他看着三米外的餐桌,有些心不在焉,“但我喜欢他不代表我就要过去和他搭讪吧?”

“为什么不?”

“你认真的吗?”他有点不耐烦,“你觉得我现在去找他搭讪然后表达要追他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比我大六岁呢,等过几年吧,到时候这个年龄差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可现在他看我估计跟我们看十一二岁的小屁孩没有区别,我才不要在这样糟糕的年龄段给他留下印象,等我成年之后再说吧。”

“我们不是明年一月就十八了吗?”芒特耸耸肩,“不过,这么说的话,我理解你为什么总是只去森林和动物园而不去他注册的高尔夫俱乐部了,因为森林和动物园你可以挑他比赛和训练的日子去,而且,就算你在森林和动物园里碰到了他,你也可以躲起来,但高尔夫俱乐部不可以。”

“前半句没错,我喜欢去森林和动物园确实是因为那儿有他的影子而且又不会真的碰到他,但我不去高尔夫俱乐部不是因为那个,至少不完全是因为那个,”他诚实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交不起会员费。”

“……”

“真的,你知道他们一年会员费要多少吗?要——”

“我不想听,”芒特打断他,“感觉听了就要借钱给你了。”

“……”

“不过我又想起来一件事,”芒特又道,“你这么做有意义吗?他不是早就见过你了吗?那时候你才十六呢。”

“但那一天我们说话的重点不是我的年龄,他对我的第一印象也不会是‘十六岁的小孩’,所以,我希望控制我们的第二次见面,让他对我的第二印象也不要是这个。”

“啊哈。”

“?”

“我以为你要说‘怎么可能?他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呢,什么让你重新找回了被记住的信心?”

“我从来没有对这件事失去信心过,你想,如果换作是你,如果有个人对你说:‘因为英格兰一直不征召我,所以我决定加入爱尔兰国家队了,而这就是我去爱尔兰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希望能在这个夏天与英格兰的队长合影,作为我曾经属于英格兰的证明’,假如有人这么和你说了,你也不会忘记他吧?我当时那么说只是因为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和他说过什么,而且,说他已经把我忘了会显得更有戏剧性一点而已——但现在我就没必要撒谎了。”

“你这么坦然地和我说这些也很让我记忆深刻。”

“已经一年了,我要是现在还哀哀戚戚,你也会觉得我很不好相处吧?”他摆摆手,“好了,别吵了,你这样我都没精力看他吃饭了。”

“你知道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变态吧?”

“嘘——”

芒特在这一声嘘之后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但很快,他又重新开口道,“怎么样?哈里凯恩吃饭好看吗?”

“好变态的问题。”

“我就是随便一问,帮你捧个场,”芒特呵呵一笑,“哈里凯恩吃饭有什么好看的?我都看过一千次了。”

“……”他终于将视线从三米外的餐桌上转了回来,震惊道,“什么?”

“我经常在各种餐厅碰到他,”芒特说,“我和你的暗恋对象似乎有着相似的选饭店的品位。”

好几个不同的问题在赖斯的嘴边打转,他犹豫了一秒,决定选择其中自己最关心的一条,“你碰到他的时候,”他问,“他一个人的次数多吗?”

“不,从没见他一个人过。”芒特摇头,“多半是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也有的时候会是家人,有那么一些时候,他身边会带着女伴,或者男伴——当然,在一般人看起来,那可能不是男伴,而是他的男性朋友,但我看到他带着同一个男人好多次,而且那个男人看他的表情和你提到他有点像,所以我猜不是那样——他大概率不是一个很纯粹的异性恋,你的好消息。”

赖斯难掩喜色,“你从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拜托,我至少每个月会和你提到一次我的恋爱故事吧,但你直到今天才告诉我你经常碰到他!”

“既然你还记得你有多频繁地对我提到你的恋爱故事,那我就认真说一次我每个月都一直在暗示的我的态度吧——”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德克兰,我并不支持你的这段单相思。”

赖斯一愣,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同样严肃道,“为什么?”

“因为,”芒特又有些犹豫起来,“因为,”犹豫几秒后,他最终道,“因为他比我们大好多。”

“你确定?”他怀疑道,“你反对我喜欢他只是因为这个?”

“而且他是热刺的。”芒特又道。

“这个答案比年龄还要不靠谱。”

“好吧,”芒特让步道,“我不同意是因为我觉得他很无聊。”

“你真的这么想?”他吃惊道,“他——”

“我知道,”芒特打断他,“他有很多有意思的报道,他说过很多有深度的话,他看起来很聪明,很有想法,他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他竟然赞助了科尔切斯特动物园,我想不出有任何一个其他足球运动员会做这种事,是的,这很特别,他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也不是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就能重复的,这些我都承认,可是,德克兰,你觉不觉得你无视了他更多的那部分?”他认真地看着赖斯,语气与之前一样严肃,只是更多了一分恳切,“你看过他全部的新闻,然后你只去埃平森林和科尔切斯特动物园,但任何一个稍微查过他的资料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欢的业余爱好是橄榄球、高尔夫还有板球,他最喜欢的运动员是汤姆布拉迪,可你从没想过了解布拉迪,也从来不看他喜欢的那三项运动的比赛,或者自己尝试。你每个月都会和我提到他,但在你的描述里,这些从来没有存在过——但那才是他生活的重心,他更爱的是那些,而不是科尔切斯特的海龟!你知道吗,我每次听你提到他的时候,都会想起《仲夏夜之梦》,你不觉得那很相似吗?你爱上他只是因为那一次见面,我不否认他的表现令人难忘,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任何一个成熟的人出现在那儿的话,你可能都会对那个人产生爱情的。这不是和《仲夏夜之梦》很像吗?有人在你的眼睛里滴上了让你爱上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花汁,所以你爱上了他,要说这和莎士比亚的戏剧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没有人为你解除魔法,可是你心中是明白的吧,你知道你们并不一样,你知道你不会喜欢上真正的他,所以你才总是只看向他的一些侧面,因为你知道,对于更多的那部分他,其实你既不关心,也不可能真的感兴趣——魔法该消失了,德克兰,你根本不爱他,这根本不是爱。”

赖斯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些时候,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接受芒特的看法了,但就在那个他决定点头的瞬间,他抬起头来,再一次看到了凯恩身边的女孩。那个女孩看起来并不非常美丽,然而很从容,很自信。她显然爱着凯恩,这从他们偶尔的对视和谈话中可以看出来,但她却并不表现得像是她属于他。她不会总是用带着爱意的眼神看着他,也不会总是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她开心地和凯恩的朋友们讨论着什么显然与凯恩无关的话题时,她会笑得前俯后合,而不是尽量表现得美丽和端庄。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开朗热情、魅力四射的人——一个假如赖斯与她易地而处,绝不可能成为的人。

“你看他的女朋友,”他说,“她看起来很……很特别,今天以前我从没想象过他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可就算我想象过,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我不知道他喜欢这样的人。”

“很失望?”芒特立刻道。

“不。”他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你说的话,你说的不错。其实,我对他一点也不了解,我只是看过他的很多新闻而已,但我从来没有在生活里真正接触过他,我对真正的他的了解不会比他的任何一个哪怕只是相处过几周的队友更多,但你猜怎么着,梅森,我根本不在乎。刚爱上他的时候,我对他一无所知,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去查他的资料,发现他八岁的时候被阿森纳放弃过,那时我很高兴,我想,啊,他有着和我相似的经历,但他的想法一定和我不同,离开切尔西的我很难过,但他离开阿森纳的时候一定觉得那没什么,而是立刻开始继续前进——但很快我查到新的资料,是他亲口说的回答,而不是什么记者的瞎编。他说,知道自己被阿森纳放弃的时候他很难过,很沮丧,以至于多年之后在热刺上场的时候他还会想‘好啊,那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谁才是正确的吧’——你瞧,这是不是和我一开始的想法完全两样?这也和我那天看到他之后幻想出来的那个形象很不相同,但我立刻就接受了这个采访。”

“我的确只去动物园和森林,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有我无法割舍的存在,科尔切斯特有海龟,而埃平有接骨木,所以我喜欢去这两个地方消磨时间,然而归根究底,这两个地方都无关紧要。这只是我与他真正相遇之前用以寄托感情的存在而已,真正的他如果同样喜欢这两个地方更好,如果他不喜欢,我也可以立刻接受。现在的我拥有我一厢情愿的幻想,但与他相遇之后,这种幻想就会立刻被真正的他取代,而这个过程根本不会有半分困难。”他再一次看向三米外的餐桌,只是这一次,他看着的是凯恩本人,“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接受。”

“好吧,”芒特很快说,“我明白了。”

“抱歉,我——”

“没什么。”芒特摇摇头,朝他笑笑,“说起来有点好笑,不过就在刚才,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一年前你说你喜欢他的时候,我就一直不以为然,你和我说他说了一年,每说一次,我的不以为然就更多一点,因为我认为这不对,我认为这不是真的,我认为你只是昏了头,找了个遥远的寄托,但其实你根本不爱他,你也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今天你和我说过之后——当然我还是没法理解你对他的感情,但你和我解释过之后,我立刻就接受了。我想你对他也是这样吧,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只要你觉得他是他,是一年前的那天你爱上的那个人,那你就没问题。我对你的感情也一样,我不以为然是因为我不觉得你真的爱他,但只要你让我相信你真的爱他——不管是以怎样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只要你真的爱他,那我就没问题。”

“千万别说谢谢,或者其他更肉麻的话——”芒特抢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他,“我们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令人头皮发麻的内容了,还是来说点别的吧——我过去一直没和你说我碰到过他,但其实我偶遇过他很多次,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话吗?”

赖斯感激地看他一眼,忍住了那些令人不好意思的台词,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冷静了几分,抬头道,“今天这个我已经看到了,那之前呢,他之前的约会对象是怎样的?”

“呃——”芒特尴尬地看了看他,老实道,“我没注意,我一般都在看哈里凯恩。”

“唔,好吧,无所谓,反正这个也不重要。”他很快抛开这个话题,又道,“那你总是在关注他的话……他对他的约会对象们是什么态度?”

“非常体贴。”芒特立刻回答,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你敢想象吗,有好几次他来得比我晚,我吃到一半了他才落座,你知道落座以前他会做什么吗?老天,对女伴,他会帮她拉开座椅——他真的会!我知道电影里的人会这么做,但他真的会这么做!你能想象吗,竟然真的有人在生活里做这种事!”

“那对男伴呢?”赖斯迅速追问。

“??”芒特目瞪口呆,“你的重点在这里吗?”

“不然呢?”他摊开双手,“我是男的啊。”

“对男伴,”芒特顿了顿,不爽道,“他也帮他们拉。”

“?”赖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你把男女分开说的意义在哪里?”

“我不敢想象他帮你拉座椅,”芒特倒吸一口凉气,做作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感觉好恶心。”

“别担心,我不会像他的ex们那么没分寸的,他们的表现太不合格了,根本配不上他的喜欢,喜欢他就应该表现得为他神魂颠倒,所以,”赖斯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我来帮他拉才对。”

2017.05

去爱尔兰成年国家队报道以前,赖斯去了一趟科尔切斯特动物园。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去科尔切斯特了,自2016年2月他发现凯恩命名了其中一只海龟之后,几乎每一个他确定凯恩不可能过来而他又有空的休息日,他都会考虑来这儿一趟。不过,今天其实不符合规定,因为英格兰国家队的集合时间与爱尔兰相同,今天对凯恩来说也同样是休息日,但今天是个大雨天,他想,凯恩不一定会过来。另一方面,即使凯恩真的来了,他其实也并不是很在意在这儿遇见凯恩。科尔切斯特是一个很好的初见地点,他相信凯恩会对在这儿重逢的他产生比别的地方更多的好感,况且,今年年初他就已经满十八岁了,从年龄上来说,他已经成年了,而从职业来说,他也逐步迈入了正轨,几天前,在英超联赛的最后一场,对阵伯恩利的时候,他在91分钟得到了替补上场的机会,完成了英超的首秀,而现在,他又得到了爱尔兰成年队的征召,尽管这一切比起哈里凯恩自然还差得远,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不在意在这个时候完成与凯恩的第二次碰面了,他已经成为了比当时遇见凯恩的时候更好的德克兰赖斯,他可以站在他面前了。

阻碍他今天来这儿的不是凯恩的休假,而是另一个可能的选项:他也同样想要在这一天去埃平森林,就像他第一次入选爱尔兰青年队的前一天做的那样。是大雨打消了他的念头:每次去埃平,他都会坐在同一棵(至少他体感上是同一棵)接骨木树下读书,但这显然只适合晴天,下着大雨的时候这么做怎么想都不合适,就算他愿意打着伞看书,树下也不会有可以坐的地方,要说垫一块防水布之类的操作,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也未免太蠢了。因此,最终,他还是选择来科尔切斯特。

科尔切斯特对他来说,是一个和埃平完全不同的地方——他从来不在这儿幻想凯恩。当然,他会在这儿想到凯恩,但他从来不会幻想他,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理由,让他把那个幻想的凯恩留在了埃平森林,留在了那棵接骨木下,在那之外的一切场所,他都不会假装他能听见他。

当然,话说回来,科尔切斯特本来也不像埃平那样适合自言自语。如果他来的时候是晴天,那这里就会充满游客,而如果他来的时候是雨天,那他就很容易碰到饲养员——就像今天。

“你喜欢海龟吗?”穿着科尔切斯特制服的工作人员问他。

“是的。”他点点头,又偏过头看了看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笑道,“你是这里的饲养员吗?我之前没见过你。”

“嗯。”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饲养员也点点头,“我上个月才上任的,上一个负责人去乌姆帕法了。”

“什么?”

“乌姆帕法。”饲养员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动物园的私人自然保护区,在南非夸祖鲁纳塔尔省。”

“噢。”他煞有介事地噢了一声,假装后半句听起来更好懂,“这是升迁吗?”

“对他来说肯定算,不过我更愿意呆在这儿。”饲养员耸耸肩,又道,“你喜欢海龟吗?抱歉,我上任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儿停这么久,实在很好奇。”

“我想是的。”他看着眼前正在缓缓游动的那只海龟,他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欧蒂娜,这是去年一月凯恩帮她取的。因为这个缘故,三只海龟里他最喜欢她。但凯恩从14年开始赞助科尔切斯特,他已经命名过四只不同的生物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然而赖斯可以肯定,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更喜欢来这儿,科尔切斯特所有与他相熟的饲养员都知道他喜欢来这儿。“我确实很喜欢海龟,”他又说,“因为几年前我看过一个和他们有关的故事,而那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很深。”

“哦?什么故事?”饲养员饶有兴趣地问。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这个故事是我从一本小说里看来的,可能并没有科学依据,如果你听了,可能会纠正我,那我的童年记忆就会因为分享而毁掉了。”

饲养员不由大笑起来,他用力拍了拍赖斯的肩膀,打包票道,“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反驳你,就算你要说地球是平的,我也肯定会赞同你——相信我吧,小鬼,不管你要说什么故事,我都会表现得像是那是真的一样的。”

“好吧,”他勉强应了一句,又兴致勃勃道,“我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某种非洲海龟会游过浩渺汪洋到南美洲产卵。科学家无法解释这段漫长的征程。海龟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受认可的理论认为,海龟在亿万年前就开始这么做了,当时南美洲和非洲还连在一起。那时候分开两块大陆的也许只是一条河,海龟总是去对岸产卵。但后来大陆开始漂移,那条河的宽度每年增加不到三厘米,对海龟来说根本难以察觉。因此它们继续去对岸的同一个地方产卵,每一代海龟都比上一代游得稍微远一点,亿万年转瞬即逝,河流变成海洋,但海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看到的那本小说里,作者用这个故事来比喻男主角的母亲悄悄抛弃他的过程,但对我来说,海龟本身的故事更让我着迷。你有没有听过那种让人变成飞毛腿的训练方法?说如果你从某一天开始在腿上绑上沙袋跑步,然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绑更重的沙袋,这样坚持一年,等到你取下沙袋的时候,你跑步的速度会快到难以想象——但其实这是假的。如果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绑上更重的沙袋,你不会因此而变得越来越强壮,而只会有一天怎么也提不动脚,因为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但是这些海龟,他们真的能一年比一年更游得远一点,我觉得他们很了不起。这就是我喜欢他们的原因。”

“噢。”饲养员惊讶地看着他,分不清是在履行刚才的承诺还是真的在说实话,“真了不起,这个故事是真的,他们真的会去南美洲产卵,你说的那个猜想也没错,这确实是最主流的猜测,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确实有一个给你的坏消息。”

“什么?”他睁大眼睛。

“你看到你眼前的这只海龟了吗?”饲养员问。

“我没法分辨海龟。”他撒谎。

“其实很好分辨的,”饲养员说,“你可能看他们同时出现的次数比较少,所以会觉得每次看到的都一样,其实他们的体型和花纹都有不同,如果你有对照的话就会很容易分别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去我们动物园的官网上下载介绍文档,那里面有园内所有生物的详细介绍哦。”

我已经这么做了,他想,我就是这样知道哈里凯恩命名了哪些生物的,因为你们会在荣誉董事命名的生物后面用小字写上命名人,我也是这样认出欧蒂娜来的,因为你们的文档里有详细的介绍,告诉大家怎么区分三只海龟。

但是,他又想,里面没有你说的坏消息。

“所以,”他问,“坏消息是什么?”

“你面前的这只海龟叫做欧蒂娜,她是一只雌海龟。她虽然也出生在南美洲,但只在那儿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被送到了英格兰,可以说她是在英格兰长大的。而去年,她来到了我们动物园。除了她之外,我们还有两只雄海龟,他们也在英格兰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让他们在英格兰交配和产卵,而忘记南大西洋——这就是那个坏消息。”

赖斯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正在悠闲地游动着的欧蒂娜,直到她游到了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才道,“那么,这做起来容易吗?”

“很难,因为他们的天性就是跨越汪洋。”饲养员说,“但我们会努力的。”

“我希望你们不要成功。”他低声说。

“嘿!我听到了!”

“我并不感到抱歉,”他抬起下巴,“你们这是在毁掉一个孩子的梦。”

“但科尔切斯特之所以要买下这些海龟,之所以要建造这个巨大的南非海洋生物馆,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孩子,你之所以能在这儿看到你的梦,就是因为科尔切斯特想要毁掉它。”

“……”

“但你也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饲养员又说,“毁掉你的这个梦,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难。”

“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件事的。”他说。

“我想这比某一天你过来看到很多小海龟要好。”饲养员说,“另外,我认为他们在这儿交配和产卵并不等于毁了你的梦,他们的天性是跨越数千公里去往南美洲,而如果他们克服了这个天性,不是与当年横跨几千公里相同吗?而且比亿万年前更伟大,因为在这儿,他们改变花的时间更少。”

“我很想反驳你,”赖斯低下头,“但我不擅长这个,如果我朋友在就好了,他很聪明,肯定能想出很多能反驳你的话。”

“你朋友在哪儿?你们分开逛的吗?”

“不,”他摇摇头,“他没有来,他去森林了,比起海龟,他更喜欢接骨木。”

2017.09

与热刺的比赛开始前三十分钟,赖斯来到了球员通道。

很少有球员会提前这么久来球员通道,不过,赖斯看过的一个报道里说凯恩习惯早到,所以,他想要更早一点来,这样,他就能更早一点碰到凯恩,他们也会有更多的时间说话,虽然这种对话只能当着其他球员和工作人员的面进行,不可能给他一诉衷肠的机会,但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他本来也不可能在第二次见面就对凯恩表白。

没有人会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表白,他也不打算像个暴露狂一样一开始就告诉凯恩自己的一切,那对他的恋情不会有任何帮助——但是,他的确想过很多次要和凯恩说什么。

他想,他要告诉凯恩,当年碰到你帮助了我很多,不是因为你对我很温和,而是因为你看起来根本不在乎我。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帮助了我,因为这让我意识到,我和那些在我看来高高在上的人在你的眼中并没有区别。这种平等的漠视给了我力量,如果没有你,也许现在我还在抱着《水妖》和鲁尼的签名哀哀戚戚,但现在,我每次读前者的时候都心平气和,而且会和你一起;至于后者,我已经把它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不再是你当时遇见的那个我了,我不需要牢牢地抓住过去的牵绊才能够说服自己去过现在的生活,我已经不一样了,我能够接受属于我的人生,而且会努力让我变成更好的我自己,而这些都是因为你!

他想说,你知道吗,和所有的爱尔兰人一样,我也只去天主教教堂,但这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天主教,而是因为我讨厌圣公会。当我还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带我去附近的圣公会教堂,有那么一天,她去和牧师商量事情了,于是只剩下我坐在那里,而这时,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忽然向我搭话了,他问我,“你知道圣公会还有另一个名字吗?”我说我不知道,他很高兴,又说,“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安立甘宗。然而安立甘不是路德或加尔文那样的改革家,安立甘甚至根本不是一个人,安立甘指的是盎格鲁人,我们不需要一个圣人来指明我们的信仰,安立甘就是我们,圣公会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宗教③。”说这句话的小男孩自豪的表情我现在还能想起来,而我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厌恶圣公会。我讨厌他的原因也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哈里,如果我这么告诉你,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他还想说,我去了很多次埃平森林,也去过很多次科尔切斯特,我还看过你所有所有的报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两个地方,因为从来没有记者会去问你这两个问题。如果今天我们能聊到这两个地方就好了,可即使不能,我也相信,今天我能给你一个好的印象,因为今天的我已经是比两年前遇见你的那个时候更好上无数倍的我,所以,今天你眼里的我不会再是那个彷徨无措的少年,现在的我是一个更好的德克兰赖斯,是一个配得上站在你面前的德克兰赖斯,是一个值得你留下更好的印象的德克兰赖斯,是一个值得让你在今天,或者不远的未来和我谈到海龟的德克兰赖斯。你会像我一样讨厌科尔切斯特希望他们在英格兰产卵的决定吗?你为什么要把宝贵的、一年一次的命名权给海龟呢?

他站在球员通道,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自己将要说和想要说的话,这些话里有很多他都在埃平森林的接骨木下对那个他幻想出来的哈里凯恩说过,但在他的幻想里,凯恩很少发言,因为他不知道凯恩会说什么,他不敢让他的幻想说话——但今天他可以得到真实的回答,不是全部的回复,但今天,他一定能够得到一部分,而未来,他会得到更多。

这天清晨,起来之后,他仔仔细细地刮掉了胡子,而前一天晚上,他特意剪短了头发。事实上,他从来没有留过长发,也从来没有过留胡子的习惯,但他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地贴近16岁的那个自己。他希望凯恩看见他的瞬间,就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天,然后他——这个新生的他,会突然之间开口,打破那个脆弱可怜的幻象。他要让凯恩明白,那个16岁的向他求救的男孩如今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更好的自己,而这些全都是仰仗于他。

这样的感激和爱慕在他的心中澎湃着,而他按捺着这些激烈的情绪,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凯恩。凯恩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慢上很多,不知道是因为他看的那个报道不尽不实,还是只是因为今天是个偶然,然而无论如何,在离开场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凯恩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热刺的球衣,出场服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的腰上,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所以他要到正式入场的时候才会穿上。他是从走廊的拐角那儿突然出现的,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其他的热刺球员,那几个热刺球员似乎也是这么打扮,又似乎与他毫不相同——赖斯不知道是哪一种,他没有看见他们。

他也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凯恩出现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了,他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只能看见凯恩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像是两年前的那个电梯门口,凯恩也是这样走向他。今天的道路要比两年前更短,从走廊的拐角到赖斯所站的位置只有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但他却觉得凯恩仿佛已经走了亿万年的时光。

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看到海龟的故事的时候的感受,那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无法一直变强以至改变命运的自己,而只觉得好笑,只觉得滑稽——为什么他们要游那么远去产卵?直接在非洲不行吗?从他看到这个故事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三年的时间里,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海龟会这样愚蠢,然而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海龟是远古的冈瓦纳大陆的使者,它的存在是为了证明那片大陆存在过的痕迹,证明南非和南美曾经密不可分。这亿万年的时光里,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站在南美洲的边境,等待着凯恩的到来,而现在,这亿万年的时光终于走到了尽头,凯恩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和你的第二次相遇发生在英超联赛会比较好吧?”一天前,他对着接骨木下的凯恩说,“虽然那时我们相互敌对,但我想,在那儿看见我会比在埃平森林,在科尔切斯特,或者任何一个饭店要好,而且是好的多。虽然我穿着41号球衣,而你穿着10号,但至少我们是伦敦德比的对手,至少我们相遇在英超,我想,这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证明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比当时更好的自己。也许我还没有成为一个值得你注意和被吸引的人,可至少现在,我想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值得你留下印象的人,而且,我打赌那会是好的印象。”

——

“嗨。”凯恩说,不是朝着赖斯,而是朝着与他站在一起的一众西汉姆联球员。

凯恩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温和而又从容。这是一个自信的人会对他没有放在心上而又怀抱着一丝善意的世界会做出的声音和表情,这也是两年前令赖斯神魂颠倒而又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亿万年来,他等待着的,正是这个声音和表情的主人,也正是离开这个声音和表情的主人所不放在心上而又怀抱着一丝善意的世界的那一刻。

然而凯恩没有认出他。

2018.03

比赛结束之后,赖斯在观众席发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克里斯蒂安林奇。

“你没告诉我你今天会过来!”他惊喜道。

“如果我告诉你会怎么样?”林奇笑呵呵道,“你会为了我去搞个发型吗?”

“我的头发太短了,你给我一天我也搞不起发型来。”他遗憾道,“不过要是我早点知道你要来的话,我可能今天早上就不刮胡子了,让你看看什么叫野性的爱尔兰人。”

“你不刮胡子也挺野性的,至少今天你的踢法挺野性。”林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也许我太久没看你比赛了,没想到现在你是这样的风格了。”

“我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今天是我第一次首发……我可能有点得意忘形——对了,你今天怎么来了?”

“你刚才已经说过答案了——今天是你第一次首发呢,我怎么能不来现场看你?”

“噢!”他给了林奇一个巨大的拥抱,笑道,“谢谢你……不过其实今天只是友谊赛而已,其实没必要——”

“友谊赛也要买门票的呢。”林奇吐吐舌头,“而且也不难看啦,土耳其也是强队,你们还赢了,感觉我这一趟来得值得了。”

“是啊,”他也开心起来,雀跃道,“这场还挺好看的——我的表现也挺好的吧?虽然有点表现欲旺盛,但看我也值回票价了吧?”

“是啦,是啦,你踢得最好了啦。”林奇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认真道,“不过,你确实表现得挺好的,今天看到你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哈?”他半真半假道,“果然我今天踢得太野性了吗?”

“不是啦。”林奇摇摇头,“感觉你的气场和原来不一样了。”

“那现在是什么样?”他饶有兴趣地问。

“不好说,不过你看起来很像那种美剧里的四分卫——你懂我意思吗?那种又自信又有魅力的体育生,你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真的。”

“为什么我觉得你听起来不像在赞美我呢?你真的觉得像四分卫好吗?”

“挺好的,”林奇点点头,“不过,如果几年前你刚来西汉姆联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我估计我是不敢来找你搭话的,哈哈。”

“你和那个时候比也变了很多哦,”他说,“你现在看起来也很像你说的那种四分卫——倒不如说你就是吧?你不就是学校里的体育生吗?要是几年前你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沦落到和我一间房了,而且,就算你真的和我一间房,你当时和我说的那些话,要是换成现在的你来说,我也一句话都不会信了。”

“是啊,哎!”林奇感慨地长叹一声,笑道,“快三年了呢。”

“嗯。”他眨眨眼睛,又道,“你在大学怎么样?”

“没有你现在这么意气风发,”林奇耸耸肩,“不过也还不错。”

“我现在——”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一会儿我再回去开个会,这次集训就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起吃个饭?”

“我今天都有时间。”林奇抬起手看看手表,又道,“你要回去了吗?”

“还早,还能再说会话。”他摇摇头,“我……哎,还是说你吧,你还在跟着你之前说的那个教授吗?”

“嗯。”林奇点点头,“毕业之后,我也准备跟着他读研究生,也许过几年我还会在他这里拿到一个博士学位——天呐,真是不可思议。”

“哇哦,”他不禁肃然起敬,又相当后见之明道,“不过我当年就看出来你是这块料了,那时候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就你说话最文绉绉了。”

“你确定?”林奇怀疑地看着他,“你才是那个成天抱着书的人吧?”

“反正你的教授没选我。”

“他可能是看中了我的青训背景,嗨,说到这个,”林奇兴奋起来,“他还有个很有名的博士生,你猜是谁?”

“?我认识吗?”

“认识,你肯定认识。”林奇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他认不认识你就不一定了。”

“哈里王子。”

“?”

“查尔斯王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奇鄙夷地看着他,“我说的这个人是球员。”

“我认识而不认识我的球员可多了去了,”他耸耸肩,“说到我要回去开会都说不完,别卖关子啦,快说吧,到底是谁?”

“吉奥吉奥·基耶利尼。”

“哇哦——”他再次肃然起敬,而又大吃一惊,两个不同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难以平衡,最终,他决定两个问题一起出口,“你的教授是卖学历的吗?你可以找基耶利尼要签名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奇一脸恨铁不成钢,“人们看到基耶利尼这样知名的正在攻读博士的球员,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买的学历,而即使你们打消了这个念头,等你们发现他的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是他自己的时候,又都会重新鄙视他的学历的含金量,认为他这么做很搞笑而且只是在偷懒吧?可是呢,如果一个普通的体育方向的博士生说自己的毕业论文将要研究基耶利尼,而且还真能搞到一手数据,你们又会觉得他很了不起了吧?”

“……你说得对。”他惭愧道,“对不起。”

“没关系啊,没关系。”林奇坏笑道,“我和你说这个就是想说,我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了不起的博士哦,德克兰,到时候就要麻烦你把你的数据借给我了。”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负担起一篇博士论文,不过,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介绍梅森——”

“德克兰,”林奇打断他,“你比整个切尔西加在一起都要宝贵太多了。”

“……谢谢。”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道,“好啦,我该回更衣室了,一会见,我结束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去吧,一会见。”林奇朝他挥挥手,看着他迈出一步,又道,“不过,到时候我可能确实会问你要梅森芒特的联系方式就是啦。”

“……”他猛地一个趔趄,回头愤愤地瞪了林奇一眼,又加快了脚步,但林奇的另一句话又追了上来。

“然后再问梅森芒特要阿扎尔的联系方式,阿扎尔说不定还能给我点C罗或者梅西的联系方式,哇,完美!”

他终于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白了这个正在做白日梦的好朋友一眼,又忍不住笑着挥了挥手,“别傻啦,一会见。”

“一会见啊,四分卫。”林奇同样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2018.12

“你好,我是哈里凯恩,请问现在方便通话吗?”

“当然,”他回答,“我给你的时间嘛,不可能不方便。”

凯恩在电话那边矜持而客气地笑笑,又道,“只是以防万一,如果你现在正在忙的话,我过后再打过来也没关系。”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尽管明知道凯恩不可能看到,“我一点也不忙,我周围也没有人,不过我现在在户外,所以你可能会听到一些风声,但我想还不至于影响我们谈话,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好的,”凯恩并不推脱,沉默一秒,便立刻开门见山道,“作为英格兰队长,德克兰,我诚挚地邀请你选择英格兰国家队。”

“你可以继续说,”赖斯说,轻轻地踢了一脚他坐过许多次的接骨木的树根,又有些羞愧地蹲下身来,用手轻轻地将地面抚平,而后继续道,“我相信你有一段准备好的演讲,说吧,我会听着的。”

凯恩还是没有推脱,赖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作为劝说他加入英格兰国家队的主力军之一,他当然会提前准备好演讲。赖斯不知道这份演讲是凯恩自己准备的,还是英足总有专人代为操刀,他只知道,这些说辞听起来颇有说服力,每一字每一句,都引诱着他去点头。

但他没有认真听下去。在凯恩循循善诱的劝说声里,他很快就走神了。在这棵他不知来过多少次的接骨木树下,依然沉默地站着一个只属于这儿的幽灵的哈里凯恩。他没有电话里的那个哈里凯恩那么健谈——他从来都不健谈,除了一些赖斯想要听而明知真正的哈里凯恩不可能说的话以外,他什么话都不会说,连表情都少得可怜。

但赖斯想要对他说话。

“爱尔兰要怎么办呢?”他问他。

然而回答他的是电话那头的凯恩,这个凯恩听起来很温柔,也很真诚,然而他说的还是套话,就像四年前的乔纳森哈雷那样,只是这一次,这个套话为他量身打造。

“我明白,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凯恩说,“但我了解到,你是在伦敦长大的,只是由于你的祖父母来自科克,所以你拥有爱尔兰国籍,但这其实——”

“十六岁的时候,”他打断凯恩,“我受不了等待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英格兰U17——随着我的年龄增大可能是U18然后U19,U21——我受不了等待,而且我以为我的等待永远不会有结果,所以我选择了爱尔兰。我以为那就是我属于的位置,那时我的心属于英格兰,但我决心要选择另一条我有资格去走的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在三年前。”

他会想起来吗?赖斯屏住呼吸。

“很抱歉听到这些,我很为你难过,德克兰。”凯恩说,声音里的悲伤听起来很真切,“我知道打这种电话总是不受欢迎,而且,不可否认,我劝说你加入英格兰只是因为我希望英格兰有更多可供选择的优秀球员,英格兰无法给你保证上场位置,我更加没有保证的资格,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而且我说这句话发自内心,那就是在英格兰你会更容易获得成功。我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也绝对会竭尽全力为之奋斗。”

这不是套话,而是凯恩的心声,他不知道凯恩给多少人打过这样的电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过他这样的心声,他只知道,他没有被这样的心声感动,他只觉得悲伤。

——凯恩还是没有想起来。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记住过,没有记住过他的名字,没有记住过他的脸,没有记住过他的故事,也不可能知道他曾经影响过、正在影响着德克兰赖斯的人生。

“我已经不再恨他们了,我也已经不讨厌那本书,我和你一起看过它好多次,”他无声地向那个接骨木下的幽灵倾诉,“我的确不再讨厌它,但它的第一段依然缠绕着我,我总是想要在被抛弃之前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以至成为一个值得留下来的人。十六岁的时候,我想要成为一个被需要的人,想要成为一个爱尔兰不可以随便抛在脑后的人,现在我做到了,可我却想要抛弃他们——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麦卡锡前不久亲自来伦敦见过我,他说,我是爱尔兰的未来的潜在队长,如果我决定为爱尔兰效力,他会围绕我组建球队。你看,哈里,这就是被抛弃的一方会对想要抛弃的一方做的事。”他想这么告诉凯恩,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并不认为凯恩能够理解。

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代不坚固人的软弱,不求自己的喜悦——过去的这三年,他在这里,想着这句话,将一切琐碎的痛苦和悲哀说过许多次,以为未来的某一日它们能得到开解,以为有朝一日,他的祈求能得到应许,然而今天,还是在这个地方,隔着并不那么遥远的距离,凯恩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你真的和我的幻想不一样啊,哈里。他想,真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不一样。

“让我再想想吧。”他说。

2019.01

生日这一天,他又去了科尔切斯特动物园。

上一次去还是去年的八月,那时的爱尔兰主教练将他排除在了与威尔士比赛的名单之外,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思考英格兰的可能性。说来可笑,曾经只能在友谊赛出战令他感到沮丧,而现在这令他庆幸,庆幸自己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那一次的不蒙征召给了他几天的假期,而他又一次来了科尔切斯特。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他遇见了海龟的饲养员。

“我总觉得我们这次快要成功了。”八月的时候,那个饲养员这么和他说。

“你每一年都这么说。”他讽刺。

那时的他看起来不以为然,然而在那之后,他却再也不敢去。好像冥冥之中,他有一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又更像是一种恐惧,恐惧那个预感不会发生。所以他害怕科尔切斯特,然而今天,他还是来到这里。

选择的答案,他当然早就清楚,如果一方只有道义上的优势,那么这个选项被抛弃便几乎是必然的结局。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做出选择,也知道那个选择是什么,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接受,也对自己和未来感到恐惧和失望。

他既不明白两年前那个拿到爱尔兰U17最佳球员时快乐的自己去了哪儿,也不明白为什么三年前那个坚定地选择“属于我的人生”并走向爱尔兰U17的自己是错的。对想要抛开过去的一切承诺只想要追求未来的成功的自己,他失望透顶,而“天赋决定命运,所以我的未来只可能在爱尔兰”的坚信的破灭则令他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如今他的努力却能够得到进步,而进步竟然可能导向成功,他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成功的可能反而让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片无法挣脱也看不到方向的泥潭。

他想起刚到西汉姆联时候的故事。在最早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打算封闭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对自己失去信心,然而西汉姆联带着他们这些新的青年队球员去了一支英甲队伍做客。他已经忘了西汉姆联为什么要去那儿,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友谊队伍,他只记得他在那里见到了好多好多比他更大的人,一群成年人,而他们在比他更糟糕无数倍的队伍,而且也许一辈子都会这样。他们过得并不是不快乐,至少,没有人会在他们这些孩子面前表现得愁眉苦脸。然而,在他幼稚和偏激的视角看来,这些比他大得多的人们的生活只是一团糟。那是他第一次想到,未来他也很可能会是这样。

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他长大之后就会自然变成他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的其他大人的样子。但那一次,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见过了很多大人,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是从电视上看见的。原来他不会因为长大就变得更好,原来世界上更多的生活都糟糕到他不敢想象。

原来,当生活陷入泥潭的时候,你没有被挽救的资格,你只能努力走出去,或者干脆沉没在泥潭里,它不会随着时间自动消失,时间不会把你的生活变成你想要变成的样子。而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模样,这才是他早该知道和了解的规律。

——他终于走向已经去过太多太多次的南非海洋生物馆。

那个他熟悉的饲养员没有出来迎接他,但他也不用出来迎接,科尔切斯特已经在海龟馆的前方放置了足够多的告示牌,告示牌上的字眼也足够大、足够清晰,足够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科尔切斯特的海龟已经驯化成功,他们已经完成了在伦敦交配与产卵。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呢?他想。花了亿万年的时间,才得到了横渡大西洋的能力,为什么现在却在这数十米方圆的地方放弃了天性?如果天性是那么容易被放弃的东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非洲产卵?那不是方便得多吗?不仅仅是亿万年后的南大西洋,亿万年前的那条小河,你们也一样没有必要跨越啊。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做呢?

“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刻?”他第一次在科尔切斯特开口,然而没有人回答。

2019.04

“如果你想我的话,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而不是把我们仅有的那一点聊天记录看来看去。”凯恩说。

赖斯没有理他,他低着头,依然看着手机屏幕,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别看了,”凯恩又说,“看是没有用的。”

“你话变多了。”他说,“从前你不会说话的。”

“因为从前你不认识我,”凯恩轻快道,“所以从前你不敢幻想我,但现在你知道了。”

“嗯。”他随口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而凯恩——那个接骨木下的凯恩——又继续道,“所以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我说过了,如果没有特别有趣的内容,我不想打扰你。”

“我没有发现这句话的合理性。”凯恩说。

你知道的,你当然知道,因为你就是我。赖斯想,但他还是解释道,“我们的联系不会持续太久的,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到那时,我希望,如果你回想起我来,会觉得我们的每一次交谈和每一次相聚都是美好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凯恩弯下腰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又在考虑着要做什么呢?”

“我想告诉你一切,真正的一切。”他说,自己都忍不住被逗笑了,“啊,这很滑稽吧?我人生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别和失败准备的,对你尤其如此。从真正认识你以来,我每天都在想象着我们的离别,即使我早在十九个月之前就开始扮演你喜欢的那个形象,即使我一直为了你而戴着那个面具,即使我戴着这个面具是为了成为一个值得你为我留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会为了我留下来。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会努力扮演你喜欢的那个形象,这样,即使有一天你对我厌倦,或者你发现了我的虚伪,当你回忆起过去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很美好——我不明白,我为了离开预备了一切啊,因为这一点,我甚至不敢给他发消息,因为我知道文字交流无法得到实时反馈,而我担心那样我就扮演不出来“哈里凯恩一定会喜欢的性格和气质”,天哪,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可现在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寻求一个他没有离开、也不会离开的未来。”

“不要告诉我真相。”接骨木的阴影说,“真相只会让我痛苦,你不可以说出来,也不应该说出来。”

“无论是怎样的哈里凯恩,我都接受。”他说,看着那片阴影,从他第一次在那儿看到凯恩的影子到现在已经快要四年了,而现在,那个接骨木的幽灵终于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真正的黑暗的影子。“无论是怎样的哈里凯恩,我都接受。”他又重复了一遍,依然看着那个幽灵消失的地方,“但你不是他。”

“我想确认,我想证明,我想相信,”他轻声说,“我值得有人为我留下来,我值得他为我留下来。”

—Part 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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